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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6章 日月轮转


人影也快了。

长街上往来的行人,全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青衫、灰袍、朱衣搅成一团浑浊的色块,从视野这头涌到那头,又急匆匆从那头涌回来,连停顿都没有。

日月轮转更是快得离谱,只剩一道道光影晃过——昼是刺目的白,夜是浓沉的黑,白与黑飞快交替,像有人在手里反复翻动一枚银币,正反面的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眼前的一切,就像被人攥在手里急速翻动的书卷,纸页边缘连成一片模糊的灰,上面的字迹与插图刚从纸面上浮起来,就被下一页压了下去,快得抓不住。

一幕接着一幕,呼啸着从许舟眼前掠过去,容不得他细看。

许舟看见少年楚临齐入了营。

营地在京城以北,黄土夯成的围墙光秃秃的,墙顶上插着削尖的木桩,透着股肃杀气。

营门大开着,新募的兵丁排成几列,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场深处,密密麻麻的。楚临齐站在队列里,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袍,已经换成了半旧的皮甲,甲叶子用牛筋绳串着,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走路时都能听见甲叶碰撞的轻响。

他披甲,执枪。

那杆白蜡木枪从行囊上解了下来,裹着枪头的粗布被扯掉,整截枪尖露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铁器,刃口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水波漾开,又像云丝缠绕,日光一照,纹路里便隐隐有光流转。枪杆握在掌心里,虎口的茧子正好卡住杆身,严丝合缝,像是为这杆枪生的。

楚临齐站在队列里,身旁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有的面色惶然,手都在抖;有的强装镇定,后背却绷得笔直;还有的嘴唇不停翕张,像是在默念什么,给自己壮胆。

只有楚临齐,目视前方,脊梁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截立在那里的枪杆。

接着,便是黄沙扑面。

北境的沙,和陇西的沙不一样。

陇西的沙燥得厉害,扬起来像一把把细密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可北境的沙是沉的,裹着刺骨的湿气,打在脸上像泥点子,糊住眼睛,糊住口鼻,连甲叶的缝隙里都能钻进去,磨得人难受。营帐连绵不绝,灰褐色的帐布被风鼓得满满的,又猛地瘪下去,像一头头卧在荒原上的巨兽,在沉重地呼吸。

号角声一次次刺破长空。

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粗粝又悠长,从营地最高处响起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滚,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次号角响,就有新的队伍开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北去;也有旧的队伍回来,可回来的人数,总比开拔时少了大半,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沾着血与泥。

然后是厮杀。

没有演义话本里那种阵前单挑、刀来枪往的潇洒,只有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处。前排的人连刀都来不及举,就被后面的人挤倒,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背脊往前冲,脚下全是泥泞与血肉。刀砍在盾上,“哐当”一声,盾裂了;枪扎进甲里,“噗嗤”一声,甲碎了。人倒下去,就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里,慢慢变成泥的一部分,连一声呻吟都留不下。

血,到处都是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时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就变凉、变黑,渗进土里,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一种深沉的铁锈色。血流得多了,土地吸不进去,就积成一洼一洼的,马蹄踏过时溅起来,红糊糊的,像踩进了红色的水坑。

许舟看见同袍倒下。

早上还和楚临齐在一口锅里舀粥、说笑的人,午后就躺在路边的尸堆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张。

楚临齐走过去,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合了一下没合拢,又用力合了一下,指尖沾了满手的血与泥。

然后他转身,没回头,继续往前冲。

他看见楚临齐一次次从尸山堆里爬出来。

一场鏖战过后,楚临齐被人压在最底下,身上叠着一层又一层的死人,甲叶缝隙里灌满了血与泥,沉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凭着一股韧劲,用枪杆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外顶,顶开死人的胳膊,顶开半片肩膀,再顶开压在后背上的一具尸首。爬出来时,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哪是别人的血,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枪术,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

那些在陇西荒原里练的招式,一招一式都规规整整,像碑帖上的死字。到了战场上才知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不会按着你练过的招式来杀你。他便在厮杀中改,在血战中磨。

枪刺出去,偏了半寸,没刺中敌人咽喉,只刺中了肩窝,下一次便牢牢记住,风从哪边吹,枪尖就往反方向偏半寸。

磨到后来,枪就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不用想,不用算,枪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武艺,也在一次次血战中精进,从生涩到凌厉,再从凌厉到狠绝。

生涩时,枪出如龙,气势足,却总差那么一线力道;凌厉时,枪出如电,快得看不见枪尖,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到了狠绝时,枪出无声,连光都没有,等敌人看见枪尖时,它已经从你胸口拔了出去,带着一蓬血,又往另一个敌人的胸口递去。

他杀人,也救人;守城,也奔袭;涉险,也破围。

守城时,楚临齐站在城头上,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城门,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云梯,敌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他一杆枪,守住三丈宽的城墙,上来一个挑翻一个,上来两个挑翻一双,从日出守到日落,脚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到最后,敌人再架云梯时,手都在发抖,连爬的力气都快没了。

奔袭时,楚临齐一夜疾驰一百二十里,马蹄铁跑掉了两只,下马时双腿僵直,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涉险时,楚临齐孤身潜入敌后,摸清敌人的粮道,一把火放了三天三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烧得敌人乱了阵脚。

破围时,楚临齐率三百骑兵,硬生生撕开敌人的包围圈,身后跟着数千残兵,拼尽全力,才得以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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