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锋芒
柳清安咬紧牙关，把许舟的上半身托出水面，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口鼻朝上，任由河水从他嘴角淌下，绝不让他呛入半分河水。
好几次，强劲的暗流都差点把她和许舟冲散，
有那么一瞬，一股极强的暗流猛地从下方袭来，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河底伸上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拼命往下拖。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头顶的水面缓缓合拢，月光被河水折成无数碎片，在头顶摇晃着渐渐远去。
耳畔的水声变了模样，从哗哗的流淌声，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被闷在瓮里，听不真切。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铁锈似的味道从舌根底下翻上来，顶在嗓子眼里。她死死憋着一口气，胸腔快要炸裂，肺里的空气被挤压着，拼命想往外冲，又被她硬生生堵了回去，她不能呛水，更不能松开许舟。
她拼尽全力拖着许舟，在浑浊的河水里摸索着向上，双腿奋力蹬踢，在黑暗中胡乱寻找着水面的方向，不知道踢到了多少鹅卵石，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或许是漫长的一瞬，她才终于勉强浮出水面。河水从发间淌下来，流过额头，流过眉眼，灌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那口气吸得太急，灌进肺里时带着尖锐的哨音。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山火的焦糊味，还有泥土的湿味，一股脑钻进肺里，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却还是死死抱着许舟不肯松手。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一缕一缕的，像墨色的水草缠在脸上，脸上全是水珠和泥沙，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眼里，却只有怀中许舟的身影。
她刚缓过一口气，抬眼望去，心口猛地一缩。
前方狭窄的河道正中，数块巨礁横亘当道。千百年河水冲刷，石面磨得光润如镜，棱角却依旧锋锐逼人，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寒芒，活像几枚巨兽从河底探出来的獠牙。
河水撞在礁石上，炸起漫天白沫，隆隆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此刻再想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水流太急，距离太近，她浑身气力早已耗尽，连抬动手臂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调转方向。
柳清安只能将许舟死死护在怀里，双臂猛地收紧，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蜷起身子，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身前。
她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朝着那片狰狞的礁石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巨响炸开，骨头与坚石狠狠相撞，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薄而出，尽数洒在许舟的衣襟上。浑身气力仿佛在这一撞间彻底溃散，手臂不自觉地松了松，怀中的许舟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朝着下游急速漂去。
“许舟！”
她失声惊呼，全然不顾后背与脏腑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摆动四肢，朝着他漂走的方向疯了似的追去。
河水冰寒刺骨，阻力大得惊人，她每往前游一寸都费尽全身力气，却半步不敢停歇，眼里只剩那个在浪涛里沉浮的身影。
终于，在许舟即将被卷入下一个漩涡的刹那，她奋力探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岸边斜伸出来的一截粗枝，才堪堪稳住两人的身形，没再被洪流冲远。
亏得她已修至炼心境，又恰逢夜色，体内灵力远胜同境修士。换做旁人，抱着昏迷不醒、身躯沉重的许舟，在这般凶急的水流里，怕是连片刻都撑不住，早已双双葬身河底。
她一手死死攥着树枝，一手拼尽全力将许舟往岸边拖拽，每挪动一分，都耗光了仅剩的气力。借着树枝的支撑缓过片刻力气，她才一点点拖着许舟，踏上了岸边的鹅卵石滩。
把许舟放在温润的卵石上，她才脱力瘫坐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衣衫湿透，发丝不断滴着冷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歇了不过两息，她俯身看向许舟的衣衫，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褪下了他的上衣。
他的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有刀气划开的，也有江水礁石磕碰的，好在都已止了血。
可那道从左肩肩胛骨横贯腰腹的刀伤，依旧触目惊心，伤口皮肉翻卷，被江水泡得发白，深处还在隐隐渗着血丝。看得出来，那黑衣刀客出手时没有半分留情，分明是要取他性命。
柳清安心头一紧，目光无意间扫过许舟腰腹，骤然顿住。
只见那里，三道如同树叶脉络般的纹路，正缓缓舒展。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泛着淡淡的莹绿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这绝不是胎记。
她瞬间了然，这纹路与他修炼的功法息息相关，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展露的秘密，更是他最大的依仗与隐秘，绝不能被任何人窥见。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飞快收回了目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储物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空荡。
储物袋，早已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方才在河里挣扎、撞向礁石的间隙，就已被洪流卷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站起身，望着眼前漆黑深沉、望不到尽头的河面。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尽数吞噬。
没有了疗伤的丹药，没有了干净的衣衫，就连最后能帮许舟止血的东西，都彻底没了。
柳清安沉默片刻，咬了咬牙，抬手攥住了自己湿透的衣摆。
“撕啦——”
她将宽大的衣摆硬生生撕成数条细长布条，用这些浸了水的布条，一圈圈紧紧缠在许舟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再次瘫坐下来，目光落在许舟紧闭的眉眼上。
自相识以来，许舟向来一身锋芒，无论身陷何等绝境，总能挺直脊背挡在众人身前，沉稳坚韧，仿佛永远不会倒下。可此刻，他安安静静躺在卵石上，双目阖着，没了往日半分锐气，只剩满身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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