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累赘

谭承礼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随即开口——

“走——”

声如洪钟，字正腔圆，穿透了火海与浓烟，从山腰直贯而下，清清楚楚地传到许舟耳中。那声响裹着灵气，从胸腔里震出来，像古庙里的铜钟被重重撞了一下，余音在山谷里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许舟心领神会，当即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与阵阵眩晕，足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山下冲去。

靴底碾过焦土，踏过碎石，踩在被火烧得酥脆的枯枝上，每一步都发出不同的声响。

焦土踩上去闷沉沉的，碎石被踏得脆响，枯枝则是咔嚓一声，随即碎成一蓬飞灰，散在风里。

一人一马，一南一北。

许舟在山脚奔逃，谭承礼的战马往北方狂奔，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狂奔而来的兽潮如一道奔腾的黑色洪流，撞碎了林间的死寂。

那声响不是骤然炸开的，而是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烈。起初只是地面传来闷闷的震动，接着是树枝断裂的脆响，到最后，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掀翻。

兽潮就像一堵移动的黑墙，轰然撞向山脚。

本打算绕路包抄、将许舟合围的北狄追兵，猝不及防撞上这股兽潮，瞬间乱了阵脚。

战马比人先嗅到了野兽的腥气，耳朵猛地竖得笔直，眼珠子瞪得溜圆，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不等骑手反应过来，它们便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士兵狠狠甩飞出去，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野兽疯了一般，见人就撞，逢物便踏。一头壮硕的野猪低着脑袋猛冲过去，獠牙狠狠挑翻一个刚挣扎着站起来的士兵，紧接着又从他身上碾过。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后面涌上来的鹿群踏成了肉泥。

北狄的刀兵与骑兵尽数被掀翻落马，有人急中生智挥刀劈砍，可刀刃砍在野猪坚硬的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下一秒便被更多的野兽冲撞、碾压，连人带刀滚进兽群，没了踪影。有人想要绕路逃生，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上跑，却见兽潮连绵不绝，从林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将整条山道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喊杀声、惨叫声、兽吼声混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一个身着铠甲、模样像是百夫长的北狄汉子，挣扎着站在一块石头上，挥舞着弯刀大声呼喝，想要稳住阵脚，可声音还没传出三步远，便被一头受惊的野鹿狠狠撞下石头，瞬间淹没在密密麻麻的兽蹄之下，没了声息。

纥石烈兀术立在高处，脚下是一块突起的山石，身后是烧得正旺的半片松林。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极深，眉头猛地一蹙，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

“猎妖客的手段。”

他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

这粉末、这火势、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绝非军中斥候的路数，分明是猎妖客在山里讨生活的本事。

猎妖客常年追踪妖兽，最擅长用药物搅动兽群，引得动，便能拦得住。拦得住，便能杀得了。此刻显然是下了猛料，才引动了这般规模的兽潮。

可眼下兽潮汹涌，大火还在蔓延，山道上全是发了狂的畜生，一只挨着一只，一头叠着一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若是强行冲过去，必先与这群畜生死战一场，只会徒增伤亡，更会给许舟留下足够的喘息与逃遁时机。

翟稷持刀立在一旁，冷眼望着下方的混乱景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让他跑了，再想抓就难了。”

“跑不掉。”纥石烈兀术缓缓吐出三个字，目光如刀，直直望向许舟奔逃的北方。山火把他琥珀色的瞳仁映成了暗红色，里头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

他眯起双眼，目光穿透漫天浓烟，越过跳动的火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林，精准落在北方的某处。

“慈悲岭以北，只有一条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以为入水，便能隐匿踪迹？”

话音落，他将手中的吞龙刀往地上狠狠一拄，刀锋径直入土三寸，溅起一片尘土。

他抬手解下身上的黑甲，那甲叶子是熟铁打造，一片叠着一片，用牛筋绳串起，沉甸甸地挂在肩上，甲身的兽首图案被磨得发亮，兽嘴里衔着一枚铜环，铜环上系着的红缨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他捏住铜环往外一扯，甲胄的系扣便松了，随手往地上一掷。

铁甲重重落地，砸起一阵尘土，尘土在火光中翻涌，甲叶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甲胄这东西，在山林里奔袭本就是累赘，少一分重量，便多一分脚程；少一息耽搁，便多一分胜算。

他双手不停，又去解腰间的束甲绦，那是两条三指宽的皮带，从肋下穿过，在腰后交叉，再绕到腹前系紧，皮带上缀着的铜钉硌得指腹发疼。可束甲绦还没解完，身旁忽然一阵疾风掠过。

翟稷已然如离弦之箭跃下山脊，身形矫捷，几下起落便没入了山林深处，转瞬就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纥石烈兀术手中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并未急着追赶。

又一阵风袭来，却不是从身旁掠过，而是从身后来的。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掠过，连半分衣袂破空的声响都没有，那声响被压到了最低，像是用棉花裹住了刀刃，又像一片落叶从枝头轻轻脱落，轻飘飘地擦过山脊，直往山下坠去。

白衣，长刀。

是方才那与翟稷缠斗的刀客。

纥石烈兀术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警觉。

像野兽嗅到了同类中强者的气味，像飞鸟察觉到鹰隼的影子。

他瞳孔一缩，警惕打量着那道白影。

他的手掌下意识按住吞龙刀刀柄，指腹刚贴上冰凉的刀身，便觉刀身微微一颤，紧接着，一道极细极细的蜂鸣声从刀身深处溢出，细得几乎要被山风与兽吼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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