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别来无恙
许舟闻言，脸色骤变，当即霍然起身：“君上，他们……”
云梦君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已功德圆满，不宜再添因果。这最后几日，贫僧只想清清静静地走，不必再沾这些俗事。若是出手救他们，便是又结了一份因果，这份因果，贫僧带不走，只能留在这山上。留给这座山？留给山下的百姓？都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许舟的眼睛，缓缓道：“但与你二人有缘，我便助你一次。”
言罢，他抬手一挥。
远处原本浓稠如棉絮的云雾，竟缓缓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生生劈开，翻涌着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曲径。小径从亭前延伸出去，蜿蜒曲折，一头扎进云雾深处，望不到尽头。小径两侧的雾墙齐整整的，似用刀切过的豆腐，纹丝不动，界限分明。
那小径，倒像是通往险境的唯一门户。
许舟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已三步并作两步，身形一晃便踏入了那条云雾小径。脚步极快，快到衣角都来不及飘动，身后的柳清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便已隐入雾中。
柳清安见状，也不敢耽搁，急忙抬脚跟上，脚步匆匆，紧紧追了上去。
刚踏入小径，身边的景象便骤然一变——方才还阳光明媚的亭台瞬间消失，周身只剩白茫茫的浓雾，前后左右皆是混沌，唯有脚下的小径清晰可见，似有微光引路，指引着她往前。
此时，云梦君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扶着石凳，直起腰来。
他站在亭边，望着柳清安离去的方向，素色僧衣在风里飘动，没有半分急切。
忽然，他开口朗声道：“施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柳清安耳中，仿佛就贴在她耳边低语。
柳清安的身形一震，脚步瞬间顿住。
她站在小径上，背对着亭子，一动不动，浓稠的雾气漫过她的腰际，只露出上半身模糊的轮廓。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转过身，望向亭中那个依旧温和微笑的身影。
隔着重重浓雾，隔着那条正在慢慢合拢的小径，隔着千百年的时光与缠缠绕绕的因果，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素衣僧人。
他就站在亭子里，石桌旁，那株小小的茶树边，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润。
柳清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而后，她再次转过身，不再犹豫，快步踏入前方的云雾之中，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云梦君站在亭中，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风轻轻吹过，掀起他素色的僧衣，他低下头，看着杯底那几片沉落的茶叶，忽然低低笑了笑。
他抬手，将杯中残茶缓缓泼在地上。茶汤顺着石缝渗进去，融进泥土里，也融进了这座山千百年不变的沉默之中。
接着，他坐回石凳上，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袅袅热气升起，裹着淡淡的茶香。
他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远山。远山如黛，流云如纱，远处的瀑布轰鸣依旧，山间草木蓬勃生长，万物皆安。
一切，都很好。
柳清安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在翻涌的白雾中疾驰而去。
衣袂卷着风，擦过丛生的草木，带起细碎的枝叶摩挲声。身后的白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她刚一穿过，小径便迅速聚拢合拢，方才还清晰可辨的路径，转瞬就被浓雾彻底填平，没了半点痕迹。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了眼那片重归混沌的山林，眉峰微微蹙起。
云梦君这一手，分明既是指路，也是逐客——送他们出来，便再没打算让他们回去。
再转身时，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许舟正背对着她，眉头拧得紧紧的，周身裹着几分沉郁的气息。
柳清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四周的林木，脚下的泥土松软，还留着些许被踩踏的痕迹。她缓步走过去，轻声道：“这地方，像是我们方才遇见郡主的所在。”
许舟缓缓点头。
空地上杂乱的脚印交错散落，皆是纤细的女子足迹，正如柳清安所说，正是方才那位郡主徘徊转圈的痕迹。那些脚印绕来绕去，忽东忽西，深浅不一，像极了被困在迷阵里的困兽，不知瞎闯了多少圈。
他们从何处来，云梦君便将他们送到何处，这般处置，倒真的半点因果都不沾。
许舟指尖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开口：“想来云梦君该是教训够她了，才放她回去。在林子里绕了这么久，也够她清醒一阵子了。”
说着，他抬眼扫过四周幽深的山林，语气疑惑：“可这浮玉山，到底是谁会在此刻贸然出现？能踏入浮玉山的，除了本朝之人，便是密谍司、李长风代表的无何有山一脉，还有妖庭势力，以及些零散的江湖人。但他们都该清楚，云梦君圆寂还有近一个月，绝不会这么早便贸然前来。妖庭不敢，朝廷不会，江湖人也没这个胆子。”
柳清安闻言，微微挑眉，语气笃定：“是北狄探子。唯有他们，不知道云梦君圆寂的精确时间。道家能推演天机，妖庭能窥伺气运，朝廷这边，更是云梦君亲自告知。唯独北狄，消息闭塞，只凭着坊间传闻便贸然赶来。他们不知云梦君何时离世，只知他大限将至，故而急着赶来，生怕落了后手，错失机会。”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巨响。
成群的飞鸟被惊得腾空而起，在天际盘旋聒噪，翅膀扇动的声音刺破了山林的静谧。那鸟群不止一处，连成一片，从东往西，像一整条受惊的河流，在半空中翻滚穿梭。
许舟脸色骤变，不及多想，当即拔腿穿过山林，低喝一声：“走！追上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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