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装神弄鬼

云层如潮水般翻涌聚拢，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袭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像是天地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把那些散落在天际的白云、灰云、乌云，一股脑地往头顶上推。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低得仿佛抬手就能触到，低得让人错觉自己不是站在山顶崖边，而是被死死压在了山底，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狂风自天地尽头呼啸而来，尖啸着掠过山林，像是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在空气中切割。风中竟裹着几分雪霰似的寒意，一粒一粒打在脸上，刺得生疼。那冷绝非寻常的山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冰意，是从心底里往上涌的寒凉，冷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惊雷在层云后隐隐炸响，声音闷闷沉沉的，不似寻常惊雷那般脆利，倒像是有人拿重锤在云层后面一下一下地砸，每砸一下，整座浮玉山都跟着微微震颤，脚下的岩石都在发麻。云层里有光在暗闪，不是闪电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沉沉的暗红，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点了一把火，火光从云缝里丝丝漏出，映在亭子上、石桌上，也映在三个人的脸上，红通通的，像凝住的血。

分明是九天之上的存在被惊动了，正缓缓侧目，将目光投向这方小小的浮玉山。

云梦君立于狂风之中，素色僧衣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猎猎作响，却依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他仰头望着那翻涌的浓云，望着那闷雷滚动的天际，望着那藏在云层后面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转瞬即逝的戾气，很快被一抹嘲讽取代。

他抬手轻挥衣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云骤散。

那些翻涌的浓云，像是被人一把扯开的幕布，飞快地向两边退去，转瞬便露出后面澄澈湛蓝的天空。

云层退得极快，比来时还要仓促，几乎是逃窜一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天际尽头，连一丝云絮都没留下。

狂风骤然止息，尖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喉咙，连最后一声余响都来不及发出。风中的雪霰瞬间化为细碎的水汽，轻轻落在地上、树叶上、石桌上，无声无息，转瞬便没了踪迹。

闷雷也跟着消散，那沉沉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仓皇撤退的逃兵，很快便消失在天地间。云层里的暗红火光也瞬间熄灭，像是被一盆凉水浇透，连一缕烟都未曾冒出。

阳光重新铺洒大地，暖融融的、金灿灿的，落在身上，一点点化开方才残留的寒凉。树影重新斜斜地映在地上，茶壶的影子也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一切都完好如初，仿佛方才那天地色变、风云倒卷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云梦君脸上的嘲讽也渐渐收了回去，那缕转瞬即逝的戾气彻底化入无形，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软笑意，一看便让人觉得心安的高僧。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许舟与柳清安身上，语气温和：“二位施主，来，喝茶吧。”

话音未落，石桌上那套粗陶茶具——圆壶、小杯，竟齐齐动了起来。壶盖自行开合了两下.几只素面小杯纷纷调转方向，杯口朝上、杯底朝下，整整齐齐地排在石桌中央。

许舟与柳清安心头一震。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踏入亭子时，四周只有些野草和矮灌木，根本没有树木。可此刻，他们才恍然察觉，不知何时，石亭边竟多了一株小小的茶树。

那茶树不高，堪堪到人腰，枝干纤细却挺拔，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看着像是刚种下没几年的新树。可它的根却扎得极深，深深扎进崖边的石缝里，竟将坚硬的石头都撑得裂开了细纹。

茶树枝叶轻轻摇曳，几片嫩绿的茶叶从枝头飘起——不似被风吹落，反倒像是有灵性一般，慢悠悠地、一片接一片，飘向那只粗陶圆壶。

与此同时，亭外的地面上，清泉自地底无声涌出。地上本没有泉眼，可那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从石缝里、泥土里、草根底下，一点点渗出来，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蜿蜒着穿过草丛，缓缓注入壶中。

不过片刻功夫，壶中的茶水便从凉转沸。

方才还是清冽的凉水，一眨眼便冒出了袅袅热气，再过一瞬，壶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地滚开了，热气从壶嘴喷涌而出，白白的、浓浓的，裹着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亭子。

茶香袅袅盘旋，在亭中绕了一圈，又缓缓散开，沾在衣襟上、发丝上、指尖上，清醇淡雅，久久不散。

云梦君缓缓落坐，抬手示意二人：“二位请坐。”

许舟与柳清安心中虽满腹疑窦，却也不敢推辞，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带着山间的微凉，刚坐下去的瞬间，那股凉意便从臀部蔓延至脊椎，激得人轻轻打了个寒噤，可片刻后，便被亭中萦绕的茶香一点点暖了回来，浑身都透着几分舒爽。

云梦君亲手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

壶嘴微微倾斜，茶水细如发丝，悄无声息地落入杯中，清浅的汤色，透着淡淡的绿意，连溅起的水珠都带着清醇的茶香。

许舟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被暖意包裹，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他与云梦君素昧平生，今日乃是头一回相见，可对方待他们，却这般客气周到——引路、观景、煮茶、斟茶，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半分真灵境妖王的倨傲，也没有半分得道高僧的疏离。倒不像是初见的陌生人，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仿佛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早就备好了这一席茶，等着与他们细说过往。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试探着开口问道：“君上这般厚待我二人，不知是因我二人与君上有缘，还是君上对世间众生，向来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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