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跋山涉水
入口先是脆，脆得像咬了一口刚摘的鲜梨，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便在齿间迸开；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意漫开来，不是蜜糖那种腻人的甜，是山泉浸过青草的清润甘甜，还带着一股子山间草木的清气，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里。比干品水润太多，嚼起来毫不费劲，几下就化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的清爽，余味悠长。
许舟嚼着嘴里的云芝，抬眼看向身旁的柳清安：“要尝尝吗？新鲜采的，比干品爽口多了。”
柳清安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半朵云芝上，扫了两眼，雪白的伞盖沾着细碎的泥点，看着倒也洁净，可她还是轻轻移开目光，摇了摇头：“不了，你吃吧。”
许舟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又掰下一片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倒不是饿，也不是贪图这一口清甜，从新城县出发前，他们在客栈里刚吃了顿饱饭，馒头就着咸菜，每人喝了两碗热粥，肚子还撑得圆滚滚的。
他只是想再试一次。
上次吃过云芝后，他便看见浮玉山的倒影，还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唤他前来，他到现在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有其事。
那幻境太过真实——云海翻涌间，浮玉山从天而坠，山体的轮廓、岩石的纹理、古松的枝干，还有山间飘洒的飞瀑水雾，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他想试试，这云芝是不是真的能引出什么异象。
可两片云芝下肚，体内依旧安安静静，半点异样都没有。
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没有云海翻涌的壮阔，没有那座悬浮的山，更没有那个神秘的声音。
胃里只泛起一丝暖意，一股淡淡的热气从胃部慢慢散开，像喝了一口温吞的泉水，温和而平淡，再无其他。
或许是这次吃的是新鲜云芝，上次吃的是干品。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可昨夜在新城县，他也曾试过晒干的云芝，掰了一小块细细嚼咽，同样没有触发幻境。
看来，问题根本不在云芝身上。
既不是云芝的缘故，便是他自己的问题。
柳清安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心里斟酌了万千遍，才轻声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云芝的传说？”
许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是说，云芝是云梦君吐纳天地灵气凝成的？”
他笑了笑：“听过。街边卖干货的老妇，也常这么跟买主说，多半是为了抬高价编的噱头。一开始或许只是句戏言，传的人多了，倒渐渐像真有这么回事了。”
柳清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脚步稍缓，目光落在前方的雾色里，神色有些异样。
许舟见她神色古怪，不似平日的从容，便追问：“怎么了？难不成这传说，还有别的说法？”
柳清安顿了顿，终是说道：“我哥说……既然云芝是云梦君吐纳灵气而成，那这东西，其实就是云梦君的口水。”
“哈哈——”
许舟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这个说法，倒是新奇得很，我还是头一回听见。”
话音刚落，他不动声色地将手里剩下的半朵云芝，丢在了路边的落叶堆里。那半朵雪白的云芝落在枯黄的腐叶上，格外显眼，却没人再去留意。他悄悄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的泥渍，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赶路。
柳清安依旧走在最前面引路，仿佛早已将浮玉山的舆图刻进了心底。
明明是头一回来这座山，她却能精准叫出每一处地界的名字，连当地流传的细碎传说都能随口道来，分毫不差——哪座山头曾住过山神，哪条沟里出过异兽，哪棵古松有上千年的年岁，她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在这山里生活了大半辈子。
一行五人一路跋山涉水，不敢有半分耽搁。
遇着陡峭的山坡，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翻，有时脚下一滑，就顺着坡势滚一两圈，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继续往前走；碰到清浅的小河，便挽起裤脚淌水而过，溪水冰凉刺骨，冻得人浑身打哆嗦，却没人抱怨一句，也没人停下脚步。
行至一处向阳的山坳，周遭弥漫的浓雾总算淡了几分，天光透过薄薄的雾层洒下来，把脚下的山路照得亮堂了些，总算能看清稍远些的路，不至于像先前那样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的碎石都看不清。
这般埋头赶路，不知不觉便走了十几里。幸好众人出发前，都换了耐磨的厚底布鞋，鞋底纳了好几层粗布，针脚密得跟铁板似的，踩在尖锐的碎石上也不觉得硌脚，才不至于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寸步难行。若是穿着平日里的薄底布鞋，怕是走不了三里路，脚底板就要磨出血泡来。
许舟放缓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人。
汀兰和小和尚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汀兰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要咬一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小和尚的光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朦胧的天光下亮晶晶的，他一手紧紧扶着肩上的布袋，一手攥着胸前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祈福，还是在给自己鼓劲。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踩在地上不似走路，倒像是在跟脚下的山路较劲，可自始至终，都咬着牙，半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许舟看在眼里，心里清楚，想来是这山路太过崎岖，两人的脚底板早已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怕是水泡早已磨破，浸湿了鞋底，踩在地上又黏又滑，可他们性子执拗，怕成为累赘，便不肯吭声，也不肯停下脚步。
反观柳云溪，倒是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十分悠闲。
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步态从容，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时不时东张西望一番，半点不见疲惫。腰间那柄裹着粗布的剑晃来晃去，他也不去扶，任由它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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