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临门一脚
浮玉山孤峰刺破云层，西斜的日头将山体染成深浅错落的金青，宛若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静静卧在天地间，藏着无尽凶险与秘辛。
柳清安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风云当即加快脚步，马蹄声一下下叩在官道上，伴着午后渐沉的天光，朝着新城方向而去。
……
一行人抵达新城县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堪堪挂在城头，将整座城墙浸成一片昏黄。
那黄绝非正午日光的白亮灼目，而是沉甸甸、浓稠稠的，宛若一坛窖藏多年的老酒倾泼其上，酒液顺着砖石缝隙缓缓流淌，将每一块城砖都浸透，裹着几分沉郁的暖意，又藏着暮色将至的寒凉。
城楼上的旗帜失了白日的鲜活劲，软塌塌垂落下来，偶有晚风拂过，才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日晒风吹得发白的布面，透着几分颓败。
今早被谭承礼、吴今臻击碎的城门，此刻竟已修缮完毕。
新换的松木门板颜色浅淡，与周遭深褐老旧的门板格格不入，白花花一块，像极了打在旧衣上的突兀补丁，格外扎眼。
门边尚有几个匠人收拾残局，木屑扫入竹筐，铁钉捡拾归拢，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在渐静的暮色里飘出很远。一位老匠人蹲在地上，指尖摩挲着门板接缝，细细查验是否严实，嘴里低声嘟囔着，似是念叨着工艺粗细。旁边立着一位青衫县衙书吏，手持文簿，一笔一划核对账目——耗用木料几何、铁钉多少、雇用工匠人数、花销工钱几何，他写得极慢，每落一笔都要沉吟片刻，似是在掂量这些数字上报后，会不会惹得县太爷皱眉不满。
任敖率领羽林军，径直返回北营驻地驻扎。
百余骑依次行进，银甲在暮色里泛着暗沉冷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沉闷而整齐，不带半分杂乱。城中百姓见这精锐骑兵阵仗，纷纷避让至路边，有孩童好奇地躲在娘亲身后探头张望，当即被大人一把拽回，低声呵斥几句，生怕惹来祸端。任敖端坐马背，目不斜视，看似目视前方，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过，最终稳稳落在了许舟身上。
只匆匆一眼。
快得周遭旁人毫无察觉，可许舟偏偏接住了这道目光。
任敖的视线在他脸上稍作停顿，转瞬便移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转头与身侧的江听潮低声说了句什么，神态自然。
江听潮闻言，也朝许舟的方向望来。
他的目光比任敖多停留了一息，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极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近乎是马背颠簸所致，不留心根本无法察觉。他身旁几位羽林军军官，皆是许舟在京城时的旧识，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只是面熟，途经许舟身边时，目光扫过，有人微怔，有人蹙眉，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无人出声，也无人露出半分异样。
他们心里都懂。
许舟没有半分相认的意思，便说明他另有隐秘谋划。
这新城县本就是裕王的地盘，街头巷尾藏满眼线，在这般虎狼之地，装作素不相识，远比贸然相认要安全得多，既是护着许舟，也是保全自身。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默默移开目光，策马而过，真就将许舟当成了陌路之人，擦肩而过，无半分停留。
另一边，万羡升护送林见素与郡主前往驿站歇息。
他走在队伍最末尾，那柄煞气逼人的黑色大戟早已收起，腰间只悬着一柄寻常佩刀，脚步不徐不疾，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走出数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许舟。
那一眼神色复杂，藏着审视，裹着疑惑，还有一丝道不清的探究，却终究没有开口发问，只静静看了一瞬，便转过身，大步流星跟上队伍。
许舟立在原地，望着郡主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今日一路，郡主都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官道上那场围堵厮杀爆发，那新城守将率四五百士卒层层合围开始，她便彻底闭了嘴，再未说过一个字。
彼时她站在泥泞官道中，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刀枪林立、铁甲森寒，嘴唇微微发抖，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锐气，看着竟像是被眼前的凶险场面吓住了。
当真只是被吓到了吗？
许舟盯着她的背影，心底念头翻涌。
此前在高碑店街巷，她纵论天下、针砭时弊，评点四海英雄，意气飞扬间，便将 “改天换日” 的痴念、“叫日月换新天” 的壮怀，说得那般掷地有声、志在必得，仿佛乾坤大势尽在掌中。可今日亲见真刀真枪的厮杀，亲历溅血覆舟的凶险，踏过生死一线的绝境，她是否终于幡然醒悟 —— 这世间的权谋霸业，从不是清谈阔论便可铸就？是否终于看清，自己那些看似宏图万丈的筹谋，在真正的刀兵血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又或者——
她这反常的沉默，本就是另有所图，藏着更深的谋划？
许舟眉头拧得更紧，目光牢牢锁在郡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今日一路遭遇，桩桩件件都疑点丛生，半点由不得人不多想。
那些伏击的刺客来得太过凑巧，恰好掐准他们行至荒林、孤立无援的时机。众人本已抱定死战之心，谁料山鬼骤然现身，杀招猝发，刺客竟溃得太快，未及缠斗便已死伤狼藉。
更蹊跷的是裕王麾下的新城守军，围堵得太过及时，前脚刺客刚退，后脚大军便至，仿佛掐着时辰赶来，可撤兵时又太过轻易，明明占着人数绝对优势，却因几句威逼便轻易退军，半无死磕到底的架势。
这一切都像是提前编排好的戏码，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可每一步又偏偏差了临门一脚 —— 差一点便斩杀林见素、覆灭一行人，差一点便灭口毁证、不留活口，差一点便将谋逆兵变的罪名死死扣在他们头上，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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