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正神
李长风淡淡一笑，眼底重新浮起那层疏离的薄雾，语气轻飘飘的：“若真论起来，万民生死，与贫道何干？天时有序，命运有常，贫道唯顺天无为而已。生灭自有定数，草木荣枯，王朝更迭，皆是天道循环。贫道修道之人，不代天行事，亦不逆命而为。”
许舟眉头一蹙，转头一瞬不瞬望着他。
四目相对，李长风那股超然物外的淡漠竟一点点散了，脊背微松，眼神微闪，先前冷硬的语调也软了几分。
李长风轻咳一声，讪讪道：“许兄莫要这般看我，这话其实是家师常说的。圣人亦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贫道只是复述师训罢了。”
许舟眉峰微凝，徐徐道：“道长既引‘天地不仁’，可知圣人也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言‘圣人恒善救人，而无弃人’。若但执‘无为’二字，坐视万民罹难而不救，岂是道家真意？道法自然，并非漠视苍生。”
李长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这……这真是师父说的，不是贫道的意思。”
许舟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道长是有办法调和地脉、平衡阴阳的？”
李长风一怔，随即哂笑出声，摆摆手道：“许兄高看贫道了。我哪有这般本领？”
他摆了摆手，漫不经心：“若是我师父亲至，这点地脉失衡、阴阳失调，不过抬手可平的小事。只是他老人家一生闲云野鹤，最厌俗事牵绊。要他守在此地日日镇脉，与囚笼何异？便是给他再多道行，也绝不肯应。何况他如今正闭关悟道，哪有闲工夫管这桩闲事。”
许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微转，落向远处那道苍绿身影。
山鬼依旧不紧不慢跟着，时而隐入雾中，时而现出身形，步履从容自在，仿佛不是在缀着一支残兵，而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许舟心念忽动，转头看向李长风：“道长方才说，此地地脉须有神明镇压，所谓神明，非得是云梦君这般修行千年的大妖不可吗？”
李长风不动声色：“许兄有何高见？”
许舟道：“我记得古籍记载，山鬼乘赤豹、从文狸，统御百兽、掌山林秩序，能兴风雨、调气候，与地脉、草木、水土共生。《山海经》云：‘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此虽言帝女，然山鬼之属，职司大抵相近——掌山川之灵，调阴阳之气。”
他看着李长风，目光平静：“山鬼非妖非鬼，本是众山精气所聚的山野正神之胚，天生便能掌地脉、调阴阳、护山林。若得机缘造化，未必不能承继云梦君之位。”
李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贤弟博闻强记，倒是贫道小瞧了。只是……”
许舟不理会他的打岔，继续道：“道长此行，怕不只是为了拜谒云梦君、寻《云篆度人经》残卷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长风：“浮玉山不能没有云梦君。既然旧的云梦君要走了，那就再造一个‘云梦君’顶替便可。”
李长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许舟道：“云梦君身故，她承其遗泽、受万民愿力，便可晋位正神，续上这地脉调和之责这是顺天地之理、承山川之命。无何有山派你二人来此，怕不只是为送云梦君最后一程——你们，是存了让山鬼接替的心思，对也不对？”
李长风愣在原地，望着许舟，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 “哈” 地笑了一声：“贤弟博闻强记，这番见解倒是新奇……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那道苍绿身影，“只是 ——”
“欸，什么声音？”
许舟刚要开口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声音起初极轻，如天边滚过的闷雷，隐约可闻。只几息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脚下的尘土随之跳动。
是马蹄声。
如雷的马蹄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倾盆。
伴着急促蹄音的，是滚滚烟尘，从官道尽头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恍若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带着肃杀的腥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视野。
随行的二十二名甲士，脸色齐齐一变，眼中露出了惊恐之色。
“敌袭？！”
“列阵！”
一声低喝如炸雷般响起。
二十二名甲士瞬间散开，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出鞘、弓上弦，眨眼便将林见素与郡主护在中央。方才还士气低迷的甲士，此刻个个目光锐利、浑身紧绷，如同一群被惊醒的猛兽。
万羡升迈步踏至阵前，冷望来敌，眸色沉如寒潭。
他右手虚空一握。“嗡！”
空气震颤，那柄沉重的黑色大戟凭空浮现，稳稳落入掌中。戟刃森寒，映着惨淡的日光，血红缨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许舟眯眼望去。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如黄龙过境，彻底遮住了来者的身影。只隐约看见一片涌动的模糊轮廓。来人绝不在少数，至少百余骑，蹄声整齐划一，绝非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是谁？
裕王的人？朝廷的兵马？还是……
就在此刻——
山鬼动了。
那道苍绿身影自雾中缓步踏出。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落，从容不迫。可每一步落下，脚下草木便随之疯长。
野草、藤蔓、荆棘以她为中心疯狂蔓延，不过瞬息便铺遍满地。
周身草木气息翻涌如潮，一股难言的威压散开，惊得甲士们的坐骑连连后退，焦躁打响鼻，若非主人死死勒住缰绳，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手。
虚空之中，无数青藤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空中缠绕、交织、盘结，竟在掌心凭空凝出一柄长弓。
弓身由老藤盘绕而成，藤蔓缝隙间透出幽幽绿光，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弓梢缀着点点桃花，那桃花竟是活的，花瓣轻轻颤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妖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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