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活着的声响
那声音,许舟熟得很。
“……你说许头儿啥时候能醒?这都躺三天了。”
“急什么,郎中都说了,底子扎实,没大事。多睡几天养养神。”
“啧,我就盼许头儿醒。枯泽大人走前留了话,让咱们原地候命。许头儿不醒,咱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耗着。”
“耗着就耗着呗,有吃有喝,比巡妖强。你是没被那山鬼吓够?”
“呸!少提那茬!晦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布帘被轻轻挑开。刘重与庞如运一前一后走进来,各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粥熬得稠糯,浓郁的米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面上还浮着几片干菜叶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人脸上都带着些倦色,眼圈发青、眼袋浮肿,一看便是几夜没合眼。但神色间已不复那日山林里的惊惶失措,像是从那场惊吓中缓过了神。
一见许舟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上,身上套着那件旧粗布衫,手正够着床底的布鞋,眼神清明锐利,两人齐齐一怔。
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许、许头儿?” 刘重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粥碗险些脱手,一晃洒出半口,烫得他直甩手,“您醒了?!”
庞如运更干脆,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冲,边走边扬声大喊:“醒了醒了!许头儿醒了!快去告诉驿丞,再温碗药来——”
“再让人烧锅热水!” 刘重对着他背影补了一句,“许头儿要洗澡!”
“知道 ——”
庞如运的声音已经远去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帘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许舟看着刘重,指尖终于够到布鞋,顺势套在脚上。隔着粗布衫,他轻轻摩挲肩背结痂,痒意仍在,却轻了不少,不再那么难熬。
他随口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整整三天三夜。”
刘重上前,把粥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后怕:“那日枯泽大人带人把许头儿从林子里抬出来,一路快马加鞭送到这良乡驿,您就一直昏着。驿丞请了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瞧,是个姓周的老先生,在良乡行医三十年了,经验丰富。他把过脉,说您是气力耗损过甚,元气大伤,可底子扎实,并无大碍,就是得好生静养。”
他顿了顿,又道:“老先生给您开了方子,驿丞让人煎了药,一日三回往您嘴里灌。头天您牙关咬得死紧,灌不进去,最后是枯泽大人让人撬开嘴,硬生生灌下去的。”
许舟摸了摸下巴,果然觉得腮帮子酸胀得很,像是被人捏着下巴,强行掰了许久。
“后来呢?”
“后来?到第二日,您便能自己咽药了。老先生说,能主动吞咽便是生机回转,离醒不远了。果然,今儿个您就睁眼了。”
刘重话头一顿,又想起一事,连忙补上:“郎中来换药时,见您那伤口愈合得快得离谱,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直说少见,只当是用了什么上等金疮药。我说没有,就是寻常药粉,清水洗伤、撒药裹布,跟我们用的一模一样。老先生不信,非要查看药瓶,看了半天,只嘀咕‘怪了怪了’,终究也没弄明白。”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寻思,许头儿您这身子骨是真硬朗。那日从林子里抬出来时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您少说要躺上半个月,结果才三天,您就醒了。”
许舟没接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尚温热,米香混着干菜的咸香滑入喉咙,熨得胃里一阵舒坦。
他三两口喝完,放下碗才问:“枯泽呢?”
“枯泽大人?” 刘重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走了。”
“走了?”
“走了。” 刘重点头,“昨日一早就动身了。密谍司的人跟着,五城兵马司也分了一半,说是要继续南下。临走前他来看过您一眼,在床边站了半晌,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许舟沉默片刻。
“留了什么话没有?”
"留了。"
刘重挠了挠头,"说您醒后,就沿着官道老老实实往南走,别绕路,别进山林。若是您擅自改道,出了岔子,他不管。"
许舟抬眼看他。
刘重连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枯泽大人原话!他就是这么说的——"让他沿着官道走,别自作聪明抄近道。出了事,我不管。""
许舟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神色莫测。
这时,门口布帘一挑,庞如运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驿卒,两人合力提着两大桶热水,热气腾腾,瞬间让屋内弥漫起一股湿润的水汽。
“许头儿,水来了!”
庞如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先吃饭,吃完饭再洗洗,去去晦气。驿丞说了,您醒了是大喜事,早上已经让后厨杀只鸡,给您炖汤补补!马上就好。”
许舟看着那两桶翻滚着热气的清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痂痕和干涸的汗渍,点了点头。
见许舟点头,庞如运又掀帘出去。
“刘重,”
他忽然开口,“把这几日的事,仔细跟我说一遍。特别是……”
他顿了顿,“那日密谍司的人,是如何处置的。”
刘重应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许舟,忽然咧嘴笑了。
“笑什么?”
许舟挑眉。
“没什么。”
刘重收了笑,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就是……醒了就好。那日在官道旁,我们几个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许头儿您往那边跑引开山鬼的时候,我就想,完了,这回真完了。结果……”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
许舟也没多言。
布帘外,驿馆的嘈杂依旧。
驿卒的吆喝、马蹄的踏地声、远处官道上的车轱辘响,混成一片喧嚣。
那是活着的声响。
许舟唇角一扬,只抬了抬下巴:“说正事。”
"哎。"
刘重搬过一张木凳在床边坐下,开口道:"那日从林子里出来,您一直昏着。赖川几人也都脱了力,经脉滞涩,动弹不得——庞如运最甚,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靠着树喘气。密谍司的人到时,我们连刀都握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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