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流星
跑！
许舟转身，再度狂奔。
这一次他换了方向，不往官道，而是直插山林深处。
脚下路生，林木更密，荆棘丛生，枝条在脸上抽出血痕，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三百步。
五百步。
七百步。
他跑得肺腑欲裂，喉间满是腥甜，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他再次停住。
眼前，还是那截树桩。
山鬼依旧立在旁边，冷冷看着他。
“想要跑到哪里去？”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眼神。
许舟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手臂不住颤抖。
不是累的，是怕的。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敬畏，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本能恐慌。
就像人在黑夜中独行，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而黑暗里有东西，已经看了你很久很久，等着你自己崩溃。
跑！
许舟再冲，又奔出数百步。
可眼前，依旧是那道冷冷的身影。她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就站在那截树桩旁，仿佛从一开始，便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诡异。
太过诡异。
绝望如冰水，从心底疯狂滋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曾与谭承礼闲聊时听过的话。
有些妖物，不靠蛮力杀人，靠的是熬。她们将你困在一地，让你跑，让你逃，让你以为还有希望，再让你一次次回到原点。等你跑累了、跑怕了、跑得自己都信了逃不出去，那时她们才动手。
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不再是猎物，而是送到嘴边的肉，连反抗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
许舟此刻，正在变成那块肉。
可他明知如此，又能如何？
他破不了这局。
就在这时。
一抹刺目的白光，由远及近，撕裂了苍穹。
起初微渺，如天边孤星，可眨眼间，它便暴涨开来，光芒万丈，竟连正午的日头都被压得黯淡无光。
那不是光，是流星。
一颗真正的流星，拖着长长尾焰，如天神掷下的璀璨利刃，自九天破空而来！
许舟与山鬼同时抬头。
遥天之上，流星笔直指向山鬼。
尾焰纯白，在苍穹划开一道笔直痕迹，久久不散。流星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许舟刚觉天边一亮，它已至头顶！
由远及近，呼啸的气浪如海啸般压来，掀得许舟衣发狂舞。狂风扑面而来，他几乎立足不稳，山间细树尽数倒伏，更有几株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疯狂翻卷，如同草芥。
山鬼望着流星，眉头紧锁，嘴里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有些恼怒。
雾气瞬间涌起，如潮水般包裹了她的身形。
那雾浓如实质，一瞬便吞了她，下一刻又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鬼，消失不见了。
流星轰然贯穿地面——
“轰 ——！”
巨响震得许舟双耳嗡鸣，眼前发黑。大地剧烈颤抖，宛如地龙翻身，他脚下一软，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地上。
碎石泥土如雨点般飞溅，打在脸上生疼。待烟尘散尽后，只见不远处地面现出一个大坑，三丈方圆，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落，冒着丝丝热气。
许舟惊魂未定，回首望去。
正看见一支马队，正自林外缓缓行来。
那些人走得很慢，如闲庭信步，马蹄踏在枯叶上，只沙沙轻响，不急不缓。可那股气焰，却如群狼临世，彪炳逼人。
为首之人，戴着那张熟悉的黑色龙纹面具。
面具遮去整张面容，只露一双眼，眼角弯起，笑意温和，却让人看不透底下的神情。
他正笑盈盈看着许舟，缓缓放下手中长弓。
那弓再普通不过，榆木为身，牛筋为弦，寻常军士所用，连漆都未上。箭也寻常，白羽铁镞，与他箭无异。
可就是这样一柄普通弓矢，一箭，逼退了真灵境的山鬼。
枯泽。
枯泽端坐马上，身后还跟着沉阴、仄燧二人。
沉阴依旧面色阴沉，立马四顾，眼神冷冽。仄燧咧嘴而笑，一口白牙晃眼，笑意里却透着刺骨寒意。
更后方，是密谍司人马。
十余骑，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悬短刀，背负弓矢。衣料与寻常官兵不同，襟口以银线绣着细密云纹，日光下隐隐流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再往后，则是五城兵马司。火红罩甲，头戴毡帽，手握长枪，黑压压一片，少说五六十骑，将林外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其间更有辎重车、驮马、挑担杂役，浩浩荡荡，足有百十号人，旌旗蔽日。
声势浩大，气吞山河。
许舟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望着这支队伍，忽然想笑。
他来时，九个人，三匹马，几袋干粮。
枯泽来时，密谍司、五城兵马司、百十人众，还有一箭落地如流星轰顶。
枯泽收了长弓，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向前。
马蹄停在许舟面前，那双带笑的眼，自上而下降落下来，静静看着他。
“许大人。”
枯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跑得挺欢啊。”
许舟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出口却只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鼻涕直流，咳得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来回搅动。
枯泽端坐马上，一动未动，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咳完。
许舟好不容易喘匀气，抬头望着那张黑龙纹面具，嗓子沙哑得厉害：“大人怎么来了？”
枯泽没有答，只转头扫了一眼狼藉的山林，又看向那处仍在微微冒烟的深坑。
“我不来，” 他淡淡道，“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许舟沉默片刻，撑着刀柄缓缓站起。双腿仍在不住发颤，浑身都在虚软，可他终究还是站稳了。
“刘重他们……”
“还活着。” 枯泽打断他，“雾一散，便能动弹，死不了。”
他顿了顿，眼尾又微微弯起。
“不过许大人，” 他语气慢悠悠的，“你这南下巡妖，可真够热闹，头一天就引来山鬼，往后还打算招些什么？”
许舟扯了扯嘴角：“说不定，连云梦君都要被我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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