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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0章 里头有东西响


乐春坊,上午。

院门口,单楹秋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进来。包袱沉,老头走两步歇一步。

张红旗从堂屋里头出来:“单老。”

“红旗。”单楹秋把包袱搁石桌上,解开。

里头一个木匣,掀盖。

一只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一圈饕餮纹,底下还有一圈铭文。

张红旗凑过去:“哪头来的?”

单楹秋说:“琉璃厂西头。昨儿傍晚一个外地来的游方贩子,一口价八万块。我压到五万,先拿回来给你掌掌眼。”

张红旗伸手,鼎耳一提。

沉。

手腕往下一坠。

“压手。”

单楹秋摘下眼镜,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老头的手指头在鼎身那圈饕餮纹上头摸,从左往右,一点一点。

摸到鼎腹,停了。

“红旗。”

“嗯。”

“这件东西,工艺不对。”

张红旗说:“怎么说?”

单楹秋说:“你看这纹路,饕餮的眼珠那块儿,线条里头带一点毛刺。”

“这是翻砂工艺。”

“失传的那种,战国晚期以后就没人会了。”

“近几十年琉璃厂里头,做不出这个的。”

张红旗说:“做不出,可他做出来了。”

单楹秋说:“对。”

老头从兜里头掏出一把小刻刀。

鼎翻过来,底朝上。

底足中间一层灰褐色的东西,单楹秋说那叫土锈覆层。

刻刀尖往覆层上头一挑。

一片屑掉下来。

再挑。

再一片。

挑到第四下,底下头露出一点金属亮色。

单楹秋的刀尖停住了。

“红旗。”

张红旗凑过去。

鼎底那一小块,覆层底下头一道直线,笔直,深。

单楹秋说:“这是现代工业切割的痕迹。”

“锯片过的。”

张红旗盯着那道直线看了半天。

“单老。”

“这帮孙子在仿品上头故意留这么一手?”

“为啥?”

单楹秋把刻刀搁下:“试买家。”

“试你眼力到哪儿。”

“你要没看出来,他八万块卖给你,你乐呵呵抱回家。”

“你要看出来了,他后头还有别的货,真家伙。”

“这是他们的规矩。”

张红旗手指头敲鼎沿。

“拿我当验货的了。”

院门吱呀一声。

秦婶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红旗,单老。”

秦婶把档案袋搁石桌上。

张红旗说:“您这是?”

秦婶说:“昨儿故宫那头周院长让我给你捎过来的。青铜器那一册铭文拓片,说你手里头要是有拿不准的,对对看。”

张红旗把那只青铜鼎端过来,搁秦婶跟前。

“秦婶,您帮着瞅瞅底下那圈字。”

秦婶俯身,眼睛离鼎身两寸。

鼎身底下那一圈铭文,十六个字。

秦婶从档案袋里头抽出一张拓片。

拓片摊石桌上,一字一字比。

第一个,对上了。

第二个,对上了。

比到第八个,秦婶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比。

十六个字,全对上了。

秦婶抬头:“红旗。”

“这十六个字,一模一样。”

“一笔没差。”

张红旗说:“哪件东西上头的?”

秦婶说:“西周,毛公鼎那一系的。故宫库里头压着的,绝密档案,没公开过。”

单楹秋听见“绝密档案”四个字,老头的手指头又抖了一下。

张红旗说:“绝密档案里头的铭文,出现在琉璃厂一件五万块的仿品底下?”

秦婶说:“这档案除了故宫库房里头,外头任何地方都不该有拓片。”

张红旗说:“又漏了。”

秦婶走了。

张红旗把彩英叫过来。

“彩英,把那个本子拿来。”

彩英进里屋,出来,手里头一个硬皮本。

本子里头压着这半年来琉璃厂、潘家园各处走过的单子——张红旗让单楹秋和铁柱留意过的,一笔一笔。

张红旗翻开。

彩英在旁边念。

“三月,潘家园,一个西安贩子,青铜觥,铭文十六字。”

“四月,琉璃厂,一个河南贩子,青铜簋,铭文十六字。”

“六月,天津沈阳道,青铜卣,铭文十六字。”

“七月,本月,鼎,十六字。”

张红旗的手按本子上头。

“四件。”

“铭文都一样。”

单楹秋说:“红旗,他们不藏。”

“他们批量做,批量抛。”

“同一组铭文,一个月一件,一个月一件。”

张红旗说:“不藏是因为藏不住。”

“他们要的是走量。”

“一件五万八万,四件就是三十万。”

“抛一百件就是上千万。”

“真家伙他们压着不卖,拿假家伙当零钱花。”

“故宫那头绝密档案在他们手里头,就是个印钞的模子。”

张红旗把本子合上。

“上次静海那窝点,端了。”

“可模子还在。”

“不在那个窝点里头。”

张红旗进里屋,拨电话。

文化部,李建国办公室。

“建国。”

“红旗。”

“帮我一件事,海关那头近三个月文物出境的报备清单。”

李建国那头沉了两秒:“什么口子出的?”

张红旗说:“广州、深圳、天津,三个大口。”

“工艺品一类的,全要。”

李建国说:“下午给你送过去。”

下午四点。

李建国亲自到的乐春坊,手里头一个档案盒。

“红旗,我让人连夜整的。三个口岸,六月、七月两个月,工艺品报备出境的,三百七十二单。”

张红旗接过档案盒,搁堂屋八仙桌上。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七张,张红旗停了。

“建国,你瞧这单。”

李建国凑过来。

单子上头,深圳文锦渡口岸,一家叫华艺斋的工艺品行。报备的货物:青铜工艺品,二十八件。申报价值:每件两百美金。

李建国说:“怎么了?”

张红旗说:“二十八件,两百美金一件,合人民币也就一千多。”

“报的是现代工艺仿制品。”

“走的是工艺品的税率。”

单楹秋在旁边,老头拿过单子看了一眼:“这家华艺斋,琉璃厂东头的,我认得。开店的是个姓钱的。”

张红旗翻下一张。

又是一张,又是一张。

同一个华艺斋,六月走了三批,七月走了四批。

加起来两百多件。

都是青铜工艺品,两百美金一件。

李建国的脸沉下来:“这些东西真进了海外市场,拍卖行里头一开槌,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美金一件的。”

“报备两百,实卖几十万。”

“税没交,外汇没留国内。”

张红旗说:“更要紧的不是税。”

“是故宫那批绝密档案顺着这条线往外走。”

“走一件,咱的老底儿薄一分。”

李建国说:“这事儿得捅到上头。”

张红旗摆手:“先别动。”

“华艺斋就是个幌子,后头那只手得揪出来。”

“我去一趟。”

李建国说:“你自个儿去?”

张红旗说:“换个身份。”

“上回金爷那套路,再来一次。”

张红旗进里屋。

彩英在。

“彩英,给浩子打个电话。”

彩英说:“干啥?”

张红旗说:“让他跟他三姐夫那头说一声,找个海外户头,名字挂出去,面上头得能经得起查。”

“香港那头傅总也知会一声,再做一张瑞士户头的面子。”

“这回我不当煤老板了。”

“这回我当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手里头闲钱没处搁。”

彩英说:“啥时候动?”

张红旗说:“浩子那头三天内把面子搭起来。我这头先去华艺斋踩一回。”

石桌上头那只青铜鼎还搁着。

虎妞从院外头回来,手里头提着一串刚买的鲜肉包子。

虎妞把包子搁桌上,眼睛扫了一下那只鼎。

“红旗哥,这玩意儿里头空的。”

张红旗说:“空的怎么了?”

虎妞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鼎耳那头晃了一下,里头有东西响。”

张红旗抬头。

单楹秋说:“我没听见。”

虎妞蹲下,两手扶着鼎耳,轻轻一摇。

鼎身里头,叮的一声。

很小,一下。

虎妞把鼎翻过来,底朝天。

鼎足和鼎身的接口那头,一圈细缝。

虎妞的指甲从兜里头掏出一根发夹。

发夹掰直,顺着那圈细缝往里头一插。

挑。

细缝里头一片薄薄的铜片弹出来。

铜片底下头,一个夹层。

虎妞伸两根手指头进去。

夹出来一张纸条——卷着,拇指那么长。

虎妞把纸条展开。

石桌上头,单楹秋、李建国、张红旗、彩英,四双眼睛盯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头一行字,一串数字,前头两个字母。

开曼群岛一家银行的户头号,十六位数。

单楹秋的手指头按桌沿。

“这帮孙子。”

“连收款的门牌号都搁仿品肚子里头带出去了。”

张红旗拿起纸条,对着窗口那头的光。

纸条上头那一串数字,一个一个压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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