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转变
窃窃议论声响起,不高不低,但这群人精却确保朱泺能够听得到,同时暗暗打量着朱泺。
这些人精,希望能从朱泺的反应中,得到一丝答案,为他们做出选择,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可惜,这一次朱泺没有停顿,径直往上走去。
“王爷。”柳生雪姬微微一福,从侍女手中接过毛掸子,为朱泺掸去身上尘土。
灯烛照射下,柳生雪姬一边认真的弹着,一边从侧面看着自己的丈夫。
张开双臂,面孔平静沉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眼神明亮、执着、坚定,柳生雪姬看着看着,俏面不由渐变赤红。
皇后今天让她出宫回来,到底是做什么。
她心里自然清楚。
在近一年的时间内,她在宫中听到过太多有关丈夫的事情。
也近距离看到了宫中那些宫人人心悄然无声的转变。
了解越多,此刻站在身边,就越发羞涩,越发紧张。
众人没有离开,就这么看着朱泺的张开双臂,笔直如一把剑的背影。
朱常洵看着柳生雪姬为朱泺温柔弹灰尘的模样,看着朱泺凭着一个背影,让朝臣们倍感压抑,面色沉凝的模样,心中不由大恨。
“都人子,就再让你风光几……”
“嬷嬷!慈宁宫的嬷嬷!”朱常洵说着,听闻车外传来的惊呼声,顾不得其他,完全把窗帘撩起,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不过现在也没有人会注意他。
所有人都看着太后身边的心腹老嬷嬷,在十几个宫女掌灯陪同下,从巷外走来。
在众人惊讶狐疑的注视下,老嬷嬷走到台阶下,冲朱泺微微一福:“殿下,太后让奴婢召殿下与王妃入宫,太后想殿下了,想让殿下陪她老人家一起用晚膳。”
“知晓殿下今天要回来,太后一直就等着,命人吃点做晚膳!”
嘶!
许多人听听到太后身边这位老嬷嬷的话,忍不住眼睛瞪大,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窃窃议论声响起。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召见燕王,就连侧妃都能一同入宫与太后用膳,这是后宫贵人们都奢望不来的吧!”
“难道太后终于要一改常态,插手储君人选了吗?”“不会吧?太后的性格,不似如此。”
⋯⋯⋯
就当燕王府外,群臣震惊之际。
乾清宫。
皇帝听闻此消息,错愕起身,把手中的书放下,确认道:“太后要让那个混球陪她用晚膳?”
陈矩忍着心中的高兴,暗暗打量了一眼皇帝,应道:“陛下,慈宁宫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已经出宫了,这会儿怕是到了燕王府了。”
“摆驾慈宁宫。”
陈矩站着没动,皇帝要发怒之际,陈矩低声说道:“陛下,太后派人来传话了,不准任何人去打搅!”
已经下地的皇帝不由微微愣神,紧接着走到窗前,默默不语。
太后召见燕王及燕王侧妃的消息,在乾清宫知晓的时候,也在宫中传开。
⋯⋯⋯
“什么!”。
延禧宫,郑氏蹭一下惊起,眼神犀利的盯着面前的侍女:“再说一遍!”
“娘……娘娘,太后派出身边的老嬷嬷,去召都人子以及那个倭国蛮女入宫,陪她老人家用晚膳。”侍女战战兢兢回答,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表达的愤怒一点。
表达出对燕王朱泺的痛恨。
延禧宫行走的宫人都知道,在这种时候,与主子保持同仇敌忾,见到明天太阳的机会才会大一些。
郑氏面色漆黑,愤怒转动着,咬牙切齿道:“本宫和本宫的儿子,都只能靠着陛下,才能和她一起用膳。”
“都人之子,都人之子,凭什么让她派出身边最亲厚的老嬷嬷亲自去请!”
“那个倭国的蛮女,竟然都能跟着去!”
倭国蛮女,这是延禧宫给柳生雪姬冠以的称谓。
盖因这段时间,柳生雪姬在景仁宫,屡屡坏她暗中针对景仁宫 jian人的好事。
“她是在给自己的婢子撑腰!一定是这样!那个卑 jian女人,就是她慈宁宫走出来的!”
郑氏愤怒说着,可心中却懊悔极了。
她猛然觉得,是她针对景仁宫太甚。
所以让太后终于出手了。
正所谓打狗还看主人!
郑氏十分担心,担心她针对景仁宫的那些小动作,是不是让太后认为,这是她对慈宁宫的挑衅。
若是如此,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
坤宁宫。
消息传来后,绿意笑着高兴说道:“娘娘,太好了,太后这个态度,对咱们殿下太有利了。”
“恭妃娘娘毕竟是慈宁宫出来的,当初负责太后的梳妆打扮,延禧宫这些年骄纵跋扈,处处针对恭妃娘娘,恭妃娘娘其实早应该去找太后了。”
“就凭这段主仆关系,十几年,太后怎么可能不管呢!”
王皇后摇了摇头,苦笑道:“恭妃看着逆来顺受,可性子倔强着呢“一九七”,内心也很要强,十年国本之争,她都没有去求太后,其实就是不想让太后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太后心中都清楚。”
“若不是太后暗中干预,你觉得,就凭咱们的暗中回护,真的就能让洛儿他们母子平平安安至今吗?”
“太后有太后的难处,她更是大明太后,陛下的母亲!”
“我们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了。”
绿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自家娘娘那句,太后更是陛下的生母,让她意识到,太后召见她们殿下,怕是没有想得那么简单。
⋯⋯⋯
“嬷嬷,能否容我先稍作换洗,这般模样去见皇祖母,恐冲撞皇祖母。”
燕王府门外,一双双眼睛看着朱泺,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嬷嬷慈和笑着说道:“太后吩咐了,她就想看看,为大明朝披肝沥胆,俯身做事的嫡长皇孙,最真实的一面。”
“太后说了,她见过了太多的虚假,就想看看最真实的。”
闻言,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披肝沥胆,俯身做事,最真实一面!
太后凭什么在外廷还没有定论之下,就给此王下这么高的评价!
这是在警告大家吗!
叶向高愤怒咬牙。
没门儿!
大明的后宫不得干政,就算你是太后也不行!
他们这些人,现在已经骑在了虎背上,虎不死,他们就绝对不能收手!
一旦收手!
大家就一败涂地了!
至少他叶向高,就凭适才在王府外面说的话,就得完!
不但自己得死,满门都得被抄斩!
朱常洵看着朱泺夫妇在嬷嬷的陪同下,渐渐走远,牙齿紧咬,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咔咔作响。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后这么偏心!
他朱常洵哪点比不上都人子!
都人子能为大明创造出一个月百万的财税吗!
大明朝的问题,就是钱的问题,他朱常洵的能力超过都人子,凭什么就因都人子只是嫡长子,太后就偏心都人子!
解决大明问题,中兴大明,只有他朱常洵才能做到!
太后为大明呕心沥血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现在的大明,应该选贤吗!
王府外面,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多人面色沉凝的看着朱泺夫妇的背影,心思各异。
王锡爵眼神有些游弋不定。
太后的表态,必定令原本已经准备站队延禧宫的廷臣心生摇摆。
叶向高一番举措,算是全都失算了。
而且还搭上了退路。
他在琢磨,要不要继续推动此事?
王锡爵有些害怕了!
“进卿兄,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散了呢?”于慎行令人讨厌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也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哼!
叶向高冷哼一声,甩手走上马车。
很快,拥堵的朱紫巷运转起来。
“要不要站队延禧宫?”
“再看看吧,太后的态度,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延禧宫似乎胜券在握,我们如今的年纪,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恐怕只能蹉跎一生了。”
⋯⋯⋯⋯
各种议论声被马车车轴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掩盖。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是无法睡个踏实觉的。
⋯⋯⋯
“孙儿拜见皇祖母!”
慈宁宫,朱泺领着柳生雪姬在太后的软塌面前参拜。
太后看着拜倒在面前的长孙,慈和笑着说道:“起来,起来,让祖母看看。”
“谢皇祖母。”
谢恩后,二人起身。
祖孙二人相对而立。
太后打量着,目光执着、坚定,面色平静泰然,不似常洵,能够与她一起用膳,心中那种小窃喜,尽管极力的控制着,可眉眼之间都显露无疑,就如自己儿子私下里懊恼的一般,这幅面孔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便是她这双看遍了人心的老眼都看不清楚。
不过她能用心感觉得到。
她这个长孙身上那种浩岳之气!
似大海一般深沉令人看不到底,似浩岳一般,拥有大抱负,大志向。
绝不是那种城府极深的阴柔之辈。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把手伸出去,慈和笑道:“来,走近一点,让祖母 momo你。”
朱泺上前几步,靠近。
太后伸手摸着他的脸颊,闭着眼睛说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哀家的孙儿,有骨相峥嵘,立如剑,顶天立地,有一颗仁恕之心。”
柳生雪姬听闻这段话,面色控制不住的变了变。
老嬷嬷看去之际,她连忙低下头。
老嬷嬷又看向朱泺。
看着这位殿下,一如既往的平静坦然,心中不由诧异。
怕是皇帝听了自家主子这段话,也会有所情绪变化吧。
这位殿下竟然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反常变化!
他的内心到底能隐藏多少东西!
这张面孔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作为太后身边快一辈子的老人,她自然知晓太后从这位殿下入内以及现在,说这么多话的目的。
太后其实就是想知道,眼前这位殿下,对陛下到底有多少恨意。
这是一个当母亲的,为儿孙操不尽的心。
太后不希望看到将来因为恨意,大明皇家的父与子手中染上彼此的鲜血。
更不希望,眼前这位殿下,沾着肮脏,登上那个位置。
“传膳吧。”某刻,太后还闭着眼,忽然吩咐道。
随后睁开眼睛,笑着对朱泺说道:“你们都在一旁候着,今天让哀家的长孙,扶哀家去用膳。”
闻言,朱泺连忙扶着太后的胳膊起身。
祖孙三人来到偏殿坐下。
膳食已经准备好了。
四菜一汤。
“吃吧,都是你喜欢的菜肴,祖母知道,这一年你在播州为咱们大明朝吃了太多苦了,别人怎么说,祖母不管,祖母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太后慈和笑着说道。
朱泺笑了笑:“孙儿一路的确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还真的有些饿了。”
“快吃吧,祖母老了,晚膳吃不得这些油腻的,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丫头你也吃。”
“谢太后。”
柳生雪姬谢恩的时候,朱泺已经端起面前的白饭,然后在太后,以及伺候在一旁的宫人们惊讶注视中吃了起来。
这位殿下丝毫没有一丝谨小慎微,说吃饭,还真的是来吃饭的。
在这皇宫内,与太后吃饭,吃的这么自然,吃的真么真实的,除了皇帝之外,这位殿下是唯一一位了!
其他人,那个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表现不好,惹来太后不高兴。
三皇子在宫中骄横跋扈又如何,与太后一起用膳,也像是个内向的孩子,谨小慎微,从不敢有一丝逾越。
伺候在一边的慈宁宫老人们,看着太后慈和笑看着这位殿下收放自如的吃相,心中惊讶。
太后可是难得这么高兴。
“嬷嬷,还有米饭吗?能再给我添一碗吗?”老嬷嬷愣神关注的时候,朱泺转身笑着询问。
嬷嬷回神,连忙笑着点头:“殿下等一等,婢子这就去给殿下添饭。”
趁着空闲,朱泺讪讪一笑:“皇祖母,孙儿吃相有些不雅。”
“祖母喜欢看孙儿真实的一面,祖母见多了假的,人老了,现在就喜欢真实的。”
“这次为什么没有带东哥那孩子回来,她怀的可是祖母的重孙,跟着你在播州吃苦还嫌不够吗?”
朱泺看着嬷嬷返回,接过饭碗边吃边说道:“沿途舟车劳顿,孙儿怕她受苦,而且速度也不能太快。”
“另外孙儿是故意不带她回来的。”
“她跟着孙儿吃了这么多苦,孙儿不能让她跟着我回来,遭遇什么不测,这算是孙儿的一点私心吧。”
一旁的嬷嬷面色不由沉凝。
这话已经再直白不过了。
就差明着说,我若在京中遇到不测,她们母子在播州也有人护着。
嬷嬷暗暗看了眼太后。
太后依旧慈和笑着,并且还不住点头,伸手摸了摸朱泺的头:“你比你父皇强,这是你的私心,也是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
“恨你父皇吗?”
柳生雪姬吓得停下吃饭。
太后问出了一个,几乎天下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燕王恨吗?
朱泺一边吃着,一边自嘲笑着:“孙儿不愿也不敢在祖母面前说假话,恨,心里恨,身体恨,怎么也抹不掉……”
这倒不是朱泺说谎。
或许是身体的缘故。
虽然他取代了朱常洵,可内心中的那种恨意,仿佛就是身体器官的一种记忆一样。
对此他倒是也知道一点科学的解释。
器官移植,都会把本体的某些习惯、情绪、情感带到宿体,继而影响宿体的行为。
更别说他完全的继承了这剧身体。
哐当!
身后伺候着的婢女听到朱泺这话的时候,手中端着的盘子掉落在地上。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婢子连忙跪地求饶。
太后摆了摆手,吩咐道:“自己去领罚吧。”
这一顿饭,朱泺吃的很饱。
很踏实,很轻松。
饭后与太后祖孙话叙一个时辰,宫中打更声响起后,朱泺夫妇二人请安离开。
太后站在宫门前,笑着点头,目视着朱泺离开,吩咐道:“陛下可能等不及了,把哀家皇孙这番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陛下。”
嬷嬷狐疑的看了眼伺候快一辈子的主子。
很是费解。
为什么太后听闻这位殿下,说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心里话,还能笑得出来。
但作为跟了几十年的老人,她十分肯定,这慈祥笑容是真实的。
老嬷嬷壮着胆子询问道:“太后,殿下他……如实告诉陛下……”
“不碍事,哀家已经知道,哀家的圣孙是个真实的孩子,在这高墙之中,真实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坦坦荡荡。”
“哀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交给陛下吧,他是做父亲的,是做皇帝的,如何抉择就交给他自己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不能在哀家这里坏了!”
太后说着,转头看着桌上吃光了的四菜一汤。
会心一笑。
嬷嬷听着主子连对这位殿下的称呼,都改为圣孙,面色不由变了变,领命匆匆离开。
⋯⋯⋯
“陛下,这些话,就是殿下在慈宁宫对太后亲口所说,太后让婢子将这些话原原本本转述给陛下。”
“太后评价殿下真实,坦坦荡荡,面似大海之深沉,胸怀浩岳之气。”
乾清宫,老嬷嬷站在皇帝身后说完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帝。
陈矩听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他很想看看皇帝此刻的神色,可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母后对那混球的评价倒是不低,圣孙,他到的确真实,说了最让朕相信的答案,抹不掉的恨呐!”某刻,便听皇帝忽然开口,手拍了拍窗沿,吩咐道:“朕知道了,回去告诉太后,就说接下来,太后他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
陈矩听的提心吊胆,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怕也仅仅是太后评价的圣孙二字了,可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明白,太后不会再插手此事了。
决定权全权交给了皇帝!
⋯⋯⋯
延禧宫。
“都人子真的是这么跟太后说的吗?”郑氏一脸狂喜,急切追问道。
侍女也笑着高兴说道:“娘娘,千真万确,当时我们收买的侍女听到这话,吓得掉了盘子,太后还因此罚了她,绝对不会有错。”
郑氏激动的抚掌,在地上一边转动,一边冷笑道:“都人子,都人子,这一次你死定了,你死定了!竟然敢在太后面前,说出真实的想法,真不知该说你蠢呢,还是该说你聪明呢。”
咯咯……
得意、嘲讽娇笑后,郑氏询问道:“后面还说了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咱们的人后面去领罚了,后面太后与都人子谈了什么,太后说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足够了,足够了,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不光如此,想办法让坤宁宫那个女人知道!本宫要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
叶府。
外面百步外戒备的叶府家丁,忽然听到书房传来的爽朗笑声,不由侧目。
里面已经沉寂了很久。
宫内贵人派人来了短短片刻,便有笑声传出来,分明就是好消息。
书房内。
朱常洵听闻母妃送出的消息后,激动大笑道:“成了!都人子他说出这番话,他就死定了!这些话,皇祖母一定会告诉父皇的!”
叶向高等人,原本因为太后的插手,而心情十分糟糕,此刻,听闻此消息,城府再深,也不免喜形于色。
王锡爵更是暗暗长长松了口气。
叶向高冷笑道:“如此看来,太后根本不是为他撑腰,而是试探他对陛下的态度,明日早朝,搬倒此王,势在必得!”
顾先生儒雅笑着,提议道:“最好是把慈宁宫的这番话,小范围的让朝中大人们知晓。”
“不错,不错,此提议甚好!这些话,大家不会往外传,不怕闹得风风雨雨,但是却可以让许多人坚定决心!”王锡爵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
书房内的所有人欣喜若狂,极深的城府也隐藏不住心中的激动。
或许,若是他们知晓太后后面说过的话,会更加谨慎一些。
翌日。
临近五更天。。
整个紫禁城还处于静谧之际。
一架架马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打破了朱紫巷的安静。
马车行至燕王府门的时候,车窗帘总会撩起一个细缝。
车内的主人,看着燕王府刺眼鲜红的朱紫大门,看着已经亮了的府门灯烛,总是免不了要自言自语一句:“完喽!”
太后寝宫发生的事情,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夜时间,许多人都已经知晓了。
大家当然不敢把这种皇家父子的私怨对外乱说,但是这些消息,也足以可以让许多人下定决心,选边站了。
标记着叶府的马车从燕王府外最后经过。
“停!”
车内传出叶向高的声音,车夫连忙停下马车。
叶向高肆无忌惮的撩起帘子,看着燕王府紧闭的府门,冷笑自语道:“沈肩吾被你逼死了,但我叶向高不会!”
“明天,这里就该换个主人了!”
话罢,叶向高微微冷哼,吩咐道:“走!”
王府内。
初经人事的柳生雪姬,俏面明艳动人,站在府中的镜子面前,伺候着朱泺将繁琐的燕王尨服穿上。
一边认真替朱泺束带,美眸羞涩、担忧,悄悄的看着站在镜子前的丈夫。
“王爷,我想在府中种几棵樱花树,可以吗?”柳生雪姬轻咛询问道。
朱泺的手按在,正在腰间帮他整理束带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着说道:“你肯定有足够的时间,等樱花树长大,看樱花树盛开。”
柳生雪姬是担心他,可又不敢直接询问,就以樱花树为由,试着问他,他岂能看不出来。
柳生雪姬尽管不知道,面对如此汹涌而来的暗流,为何自己丈夫还能如此泰然处之。
尤其是昨夜还与太后说了那番真话。
但是丈夫的话,却让她安心了不少。
柳生雪姬站在朱泺背后,温婉一笑,把手轻轻抽出,继续为朱泺整理尨服。
片刻后,朱泺在柳生雪姬领着府中仆从送出府门外。
翻身上马后,朱泺看着柳生雪姬,笑着说道:“以后关心我,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也幸亏我不傻,不然你就是对牛弹琴了。”
驾!
话罢,朱泺一夹马腹,坐下战马轻轻跑动起来。
柳生雪姬会心羞涩一笑,冲着朱泺离开的方向微微一福。
⋯⋯⋯
坤宁宫。
昏暗的宫灯下,皇后站在殿门外,面色忧虑的看着奉天殿的方向。
这时,绿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娘娘,殿下入宫了,现在正赶往奉天殿的途中,陈大监派人送来消息,陛下今天三更天就去了奉天殿了。”
“咱们就真的,什么都为殿下做不了吗?”绿意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皇后看着这个陪了她四十多年,情同姐妹,刀子嘴豆腐心的心腹。
绿意如此表现,原因她是知道的。
这是把那孩子当她自己的孩子对待了。
“这些年是我自私了,其实早应该放你出宫,给你找个好人家,或许现在你也已经能为人母了。”
绿意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娘娘这话已经说过好些回了,我不离开娘娘,宫外乱糟糟的,这些年又是兵祸又是天灾的,多少可怜人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娘娘身边。”
绿意转而又担忧询问道:“娘娘,我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皇后摇了摇头:“不是不做,是不能做。”
她看着绿意面露不解,自言自语解释道:“现在的陛下和以前的陛下不一样了,现在的陛下是真正称孤道寡的皇帝。”
“称孤道寡之人,就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只相信自己的。”
“我们做的越多,只会让陛下猜忌我们别有用心,只会对洛儿不利。”
“洛儿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就看他自己的解释和行动,更是看陛下对他的解释和行动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
对皇帝的判断,她也是从近期,陈矩偷偷摸摸送来的一些消息。
尤其是皇帝很长一段时间,总是翻看魏书文帝纪、魏书二十,武文王世公列传,她也看了,虽然她还没有弄明白,陛下到底有什么用意。
但皇后敏锐的察觉到,现在的皇帝,才更是一个真正合格的皇帝。
称孤道寡者!
其实皇帝近些年,晦暗不明的态度,其实就应该让她警觉的。
可她直到这段时间,才渐渐察觉。
之前她被皇帝对她,对那孩子的态度转变而感到轻松高兴,忽略了这一点。
一个不再为个人情绪、情感所左右的皇帝。
恰恰不就是一个称孤道寡者,该有的正常表现吗?
皇后估摸着,她被皇帝的转变误导了,其他人怕也是如此。
若说有人早早看明白了皇帝的变化背后,真正的转变,或许只有慈宁宫的太后了。
⋯⋯⋯
延禧宫。
“什么,陛下三更天就去了奉天殿坐着?”
“娘娘,千真万确,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伺候陛下更衣的侍女中,有我们的人,今天他们去了的时候,陛下和陈矩那个老货已经不在了,这才打听到,陛下三更天就去了奉天殿。”
咯咯……
郑氏听闻此消息后,不由高兴娇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得意之色尽显脸上:“陛下这是心情沉重,这恰恰证明,陛下要动手了!都人子要完了!”
“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
⋯⋯⋯
奉天殿。
“来了!”
“燕王来了!”
⋯⋯⋯
正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等待着开朝的廷臣,忽然躁动起来,所有人都不由看向后面,小太监掌灯,走来的朱泺。
在众人注视下,朱泺穿过人群,站到了殿门外左侧的座位。
朱常洵看着那个位置,看着朱泺,隐于衣袖中的手不由握紧,心中暗暗冷笑,过了今天,这个尊位就只属于他了!
赵志皋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面露担忧之色,却也没有上前。
他们现在与这位王爷走的太近,非但不能帮忙,反而还会添乱。
“殿下,王妃什么时候回来呢?据闻王妃怀孕,这可是一桩大事,王妃不应该继续留在播州那等艰苦之地了。”就在群臣诡异静谧的观察之中,叶向高笑着拱手说道。
所有人顿时打起精神来。
看向朱泺。
朱泺转身笑看着叶向高:“王妃她不会回来了,本王回来还不够吗?本王也是人,是人就都会有一点自己的私心的。”
“怎么,叶阁老担心,本王在京中出事,有人拥立本王之子,割据大西南?”
嘶!
不知多少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您也真敢说出来!
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还是要威胁大家!
不过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
尤其是那些准备落井下石的人,就是叶向高也是如此。
这番直白的回答,锋芒毕露,无不表明,燕王朱泺,此番无论成与败,是要真正动手了!
这不是之前的常胜军徒手入城。
看似嚣张跋扈,却有所保留和克制。
这番话,充分的表明,这一次,此王出手,就绝对不会手软!
王锡爵暗暗看了眼朱泺,皱眉暗道:‘帝心猜忌,你做的那些事情,又是确确实实逾越纲纪,你还有什么手段?’
“是在虚张声势,恫吓大家,令那些墙头草们忌惮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猜测着,朱泺忽然咄咄逼人的表现,到底有什么政治图谋之际,就见延禧宫的宫女小跑着来到福王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众人便观察到,福王唇角泛起一丝隐晦,却很明显,故意让大家看到的笑容。
众人心中不由激动。
这一定是个好消息!
早朝尚且没有开始,暗中的碰撞已经如此激烈,福王系先后出手,令许多人心中备受鼓舞,也更加坚定了信心。
朱常洵摆了摆手,打发侍女离开后,在众人暗暗关注下,故意看了眼朱泺,然后含笑面向奉天殿站直身体,昂首挺胸。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朱泺身上。
便见此王依旧十分平静,似乎根本不受福王的影响,同样转身面对奉天殿平静等待着。
一时间,殿外一片诡异的安静。
令人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了五更天,天色都渐渐泛白了,可皇帝通传开朝的命令还没有从殿内传出。
众人有些不安定了。
“过五更天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开朝?”
“陛下呢?”
“要不要让首辅派人去乾清宫问一问?”
⋯⋯⋯
不安、焦躁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天色大亮后。
陈矩忽然从转角走出来,来到殿前,严肃说道:“陛下有恙,今日早朝取消!”
“有恙?”
“不会吧,昨天陛下还精神抖擞!”
⋯⋯⋯
议论声中,陈矩看了眼朱泺、朱常洵二人,根本不理会廷臣们的议论,转身离开。
朱常洵也傻眼了。
朱泺微微皱眉,然后径直转身离开。
群臣看着朱泺施施然的离开,也三三两两,满脸狐疑结伴离开。
叶向高、王锡爵走到朱常洵身边,低声询问道:“殿下知道陛下的情况吗?”
闻言,朱常洵看了眼紧闭的殿门,低声说道:“五更天的时候,母妃派人来送消息,父皇三更天就已经在奉天殿了!”
叶向高二人听闻后一脸愣怔。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三更天就在奉天殿了,天亮了,却对外宣称有恙在身,不开早朝了?
难道是又有反复了不成!
皇帝三更天就在奉天殿的消息,很快在朝中传开,所有人都心情沉重的琢磨皇帝这反常举动背后代表着什么!
“陛下下不了决心,我们就帮陛下下!”叶向高咬着牙,低声阴冷道。
王锡爵立刻摇头:“再等等,再等等。”
翌日。
当群臣等到天亮的时候,陈矩再次出现,依旧通传了一句,皇帝有恙,无法早朝。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连续五天,皇帝没有早朝。
十年国本之争后,这还是第一次!
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皇帝晦暗不明的态度,让朝中所有人都心情忐忑不安。
是夜。
叶府。
叶向高书房。
叶向高焦躁不安的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陛下下不了决心,我们就帮陛下下这个决心!”
“燕王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他所谓种植土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分明就是他勾连地方封疆大吏的一个幌子罢了!”
“草原蛮女不敢随同回朝,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他是在威胁朝廷,是在告诉朝廷,若是他出了事情,他的那些心腹,就有可能拥立他的孩子,割据大西南!我们要把这些消息告诉百姓!”
“他燕王不是说了吗,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就揭穿他的真实面目!”
“帮陛下下定决心!”
王锡爵等人看着叶向高激动焦躁的模样。
倒是也能了解叶向高此刻的不安。
叶向高没退路了。
皇帝当初派出缇骑让燕王朱泺回朝让他们都备受鼓舞。
加之对大西南计划的恐惧。
叶向高不顾一切撕破脸皮的展开对燕王的进攻,现在皇帝若是转变了心意,改变了当初愤怒派出缇骑时的心思。
燕王没事,叶向高就完了!
朱常洵看向王锡爵、顾宪成、李如桢三人。
三人略作沉吟,不由点了点头。
王锡爵笑着对叶向高说道:“进卿,李文化那边也该劝说催促他动一动了,地方影响中枢,他那边有收获,作用比我们做这些更加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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