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失望
二人静静地听着,其实这些他们在昨夜,听闻大西南计划后,就已经想明白了。
潘允端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殿下,若只是打通大西南,恐怕也就不需要召臣等来播州了,殿下的道路一旦修建完毕,民间的商旅们趋利避害的性格,自然会主动的走播州。”
朱泺听明白潘允端的言外之意了。
这就是在告诉他,说说他召见的更深层目的。
朱泺笑着点了点头,面色变得凝重:“想必南直隶的改革,两位都已经听说了对吗?”
二人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真的如他们猜测,是剑指南直隶。
二人耐着性子等着。
“根据本王的消息,南直隶大面积的毁田种桑,导致南直隶缺粮十分严重,而去年整个北方都大旱,若只是南直隶一地……”
“说实话,潘布政使刚才说的没错,本王原本没有准备这么早召见诸位,共同商讨大西南开发计划,本王原本的打算是因利导势,当几地民间往来都要经过播州的时候,即便没有各位的配合,巨大的利益面前,本王也可以让民间在利益的引导下,主动的融入大西南开发计划中。”
“差别不过是没有官方的配合,进度会很慢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容许,如果我预测的不差,今年六月份左右,南直隶缺粮就会大面积爆发。”
“南直隶若是爆发了民乱,两位想一想,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涉及的是数千万人!”
潘允端二人的神色变得凝重。
南直隶要是乱了,首先重创的肯定是整个江南!
活不下去,造反的百姓绝对不会向北席卷,北方也没有粮食,饿极了的百姓会首先涌向浙江等膏腴之地,烧杀劫掠。
整个江南膏腴之地会被彻底的毁掉。
江南不但是朝廷的财税重地,还是天下粮仓!
要是江南被毁,大明是绝对支撑不下去的。
甚至连平叛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轰然倒塌!
他们没想到南直隶红火热闹,声势浩大的改革背后,竟然埋了这么大一个隐患。
对于朱泺的分析他们也深信不疑。
北方大旱,南直隶只剩下不到三成的耕地种植粮食。
六月之后,正是普遍青黄不接的时候。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年景好,都会出现天下范围内粮价普遍上涨。
而今年北方大旱的影响下,会直接出现有钱而无粮的窘境!
二人慌了。
齐齐一拜,郑重恳切道:“王爷既已看明眼前烈火烹油的景象,并且召臣等来播州,王爷便一定有办法,请王爷直言相告!”
“臣等一定竭力配合,万死不辞!”
对于二人的态度,朱泺很满意。
这无疑表明,他们是忠心于大明的,绝对不希望大明崩塌。
有了这个共识,今后的协同合作便可以更好的展开了。
“本王希望两位布政使能够以行政命令来推广种植土豆,土豆对土地的要求不高,即便是坡地,亩产两千斤都没有问题。”
“同时本王也会用资本运作的方式,在云南、湖广等地引导百姓种植土豆。”
“在六月份之前,我们必须有足够的果腹之物,粮食生产出来后,通过联通两地的道路,沿长江水路,便可迅速运抵南直隶,只要我们能够抓住这五个月的时间,稳定南直隶应该不成问题。”
“臣等一定配合王爷!”二人立刻保证道。
朱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要认为我们的时间很宽裕,其实并不宽裕,想要发挥最大的人力物力,我们首先要组织百姓。”
“这也关乎整个大西南开发计划,只有如同播州一般,把百姓组织起来,百姓凝聚起来的力量才能够无限放大。”
“为了互联互通,我们还要裁撤州府之间沿途名目繁多的盘剥关卡。”
“要想让百姓迸发出活力,我们还要从地方性,裁撤一些约束百姓的条条框框,比如属于朝廷的山林,不能只是容许樵夫在林中伐木,还要适当的放宽一些约束官制,容许百姓在山林中割草,放牧,至于这个度如何把控,本王就不插手,两位不妨可以去播州看看。”
“另外,一旦我们的大西南开发计划开始,水路运输会需要十分庞大的内陆水运船只。”
“本王知道,四川从隋朝开始,就有很强的造船能力,如果四川能够把造船业做大做强,形成一个支柱性产业,四川天府,更上一层楼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至于贵州,看似没有什么特色,其实贵州无论是地形地貌,还是民宗情况与播州相差无几,朱大人若是愿意的话,不妨多看看播州的农业产业链,而且贵州还有一个播州都没有的优势,那就是铜矿。”
“一旦道路交通便捷后,贵州向朝廷取得矿权,铜矿的价值,就不用本王介绍了吧。”
………
潘允端、朱家民听着听着,面色微微变红,眼前这位王爷,根据他们两地的特点,指出来的发展道路,十分具有可行性。
如果真的能按照这位王爷所说的实现,两地必定会取得长足发展。
功名利禄就不说了。
彼时两地百姓因他们而受惠,树碑立传,为后世人瞻仰都不是问题!
这可是文臣出位极人臣,最大的追求了。
不过二人心中同时也十分复杂。
阻止百姓,取消州府之间的税,放宽朝廷约束民间的政令等等,无论是哪一条,都让他们十分为难。
可这些又都是发展大西南必不可少的基础条件,没有这些条件,发展大西南,造福一地,树碑立传、名留青史就无从谈起。
“殿下,其他的且不说,取消州府关卡,地方就会失去财政来源,不说其他的,朝廷已经拖欠西南各省一年半的俸禄了,大家其实就靠着税卡的钱来度日的,倒不是说没有了俸禄,各级官员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可若是……若是……”
潘允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动税卡,就是在动很多人的利益。
组织百姓,同样损害乡绅的利益。
其中的阻力实在是太大了。
朱泺笑着说道:“我们可以一步步来,先组织百姓,百姓温饱坚决了,就确保了地方的稳定,土豆的种植,同样可以一定程度的恢复府衙日渐减少的粮赋收入。”
“等有了粮赋节余宽裕的时候,再提取消税卡。”
“到时候地方有财力给他们发放俸禄了,百姓温饱解决,民间稳定,若是还有人敢反对,就是考验两位大人手段的时候了。”
潘允端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中冒出来。
浑身冰冷。
这一手太狠了!
赤 luoluo的现实主义做事手段!
比之曹操之流一点儿都不差,甚至更狠更毒!
百姓温饱解决,民间稳定了,剩下的掌权者闹事,无法煽动百姓,俸禄也解决了,若是还敢抵制,那就是找死!
一环套一环,春风润物,却又暗藏着凌厉狠辣的杀意!
春风吹过后,不是旭旭夏日。
而是锋利冰冷的刀子!
方式方法中,没有一丝丝的仁义礼智信,有的只是极其强烈的功利目的!
极端现实!
好在,好在这个权利交给了他们,此王并无插手之意。
或许这是唯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事情,至少证明,此王确实不是想要将大西南彻底绑在他身上。
至少,他们可以手段柔和一点。
不过可以肯定,只要是做了,刀子、流血是肯定少不了的。
整个大西南官场,恐怕都要天翻地覆!
“臣愿意支持大西南开发计划!”朱家民率先表态。
潘允端略作犹豫,艰涩低头,郑重一拜说道:“臣愿意附同!”
他们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朱泺笑了,亲自走过去,将二人扶起:“本王在这里,谢谢两位大人的支持,我坚信,有两位大人的支持,我们的大西南开发计划,一定可以成功!”
书房外。
潘允端的幕僚师爷一直侧着耳朵偷听。
此刻拍着额头,喃喃自语道:“完喽,完喽,仙人板板吆!都疯了!都疯了!”
就在十五世纪初,1600年新年的第一天,在播州遵义府,燕王朱泺的书房中,一个改变大西南的决定。
由在燕王府长史戚金的见证下,在外面迎接财神和喜神的爆竹声中,由朱泺三人敲定。
大西南自此率先翻开了波澜壮阔的一页。
⋯⋯⋯
“朱常洵!给朕把朱常洵叫来!”
“他是想要做我大明的掘墓人是吗!”
⋯⋯⋯
于此同时,紫禁城的爆竹声声中,乾清宫,皇帝怒不可遏的愤怒咆哮声传出。
小太监脚步凌乱,慌慌张张的从乾清宫跑出去,往后宫方向跑去。
“老兵报,老兵报!最新一期老兵报!”
“燕王亲笔撰文,论改革、发展、稳定!”
“燕王亲笔撰文,论改革、发展、稳定!”
“快看喽,快看喽,时隔一年,燕王亲笔撰文,时隔一年,燕王亲笔撰文!”
⋯⋯⋯⋯
童子清脆稚嫩的声音,穿透了爆竹声,让整个紫禁城也随时沸腾.
骆思恭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他给这位主子当鹰犬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愤怒的一面。
匍匐着,骆思恭悄悄侧头看向陈矩。
便见陈矩此刻也紧皱着眉头。
恐怕这个老阉货也想不明白,播州那位殿下这回的举动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
一篇论改革、发展、稳定三者的关系,引申论点的论据剑指南直隶。
可以说他是为了给朝廷警示。
也可以说他是剑指储君之位,正式的,旗帜鲜明的向天下人宣告,要开始与延禧宫争夺储君之位了!
“陛……陛下……”
就在骆思恭与陈矩二人心中猜测着朱泺此举背后真正目的的时候,小太监战战兢兢出现在暖阁门外,结结巴巴道:“福王昨夜不在宫中,奴婢已经派人出宫~去找了。”
像一头躁怒狮子似,在书桌后面左右走动的皇帝听闻后,不由微微皱眉,冷冷道:“找!给朕就算是把紫禁城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把-他找回来!”
小太监领命后慌慌张张-离开。
陈矩蹑手蹑脚端着一杯茶走了过去,轻轻放在桌案上:“陛下息怒,事情总有解决办法的。”
皇帝冷冷瞥了眼陈矩,坐下后,喝了一口茶后,拿起老兵报继续看了起来。
片刻后又放下,扫视着陈矩二人,冷笑道:“朕有两个好儿子,一个在南直隶挖大明的坟墓,另外一个也不差,为了争储,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这篇文章在京畿刊发,看着吧,大年初一,京城的粮价就会因为他这篇文章疯长,用不了十天,他所描绘的北方数省缺粮,南直隶缺粮,就会让整个大明的粮价疯长!”
“他这是在警示朝廷吗!”
朱翊钧抓着报纸,使劲儿抖着,哗啦啦作响。
陈矩明白皇帝愤怒的原因了。
原来不光是因为福王在南直隶的事情,还有这篇文章刊发,造成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他们谁都没有想到!
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朱泺是否要旗帜鲜明争储这个问题上。
的确,这篇文章一旦广泛传开后,百姓一定恐慌,那些囤积粮食的乡绅、大粮商们,在百姓恐慌后,一定会顺势涨价!
同时会把手中的粮食捂得紧紧地!
越是缺粮,越是恐慌,这些人,就越发捂紧手中的粮食。
皇帝怀疑燕王为了争储,不惜牺牲朝廷利益,天下利益。
所以才会如此的愤怒。
陈矩不由微微皱眉,皇帝的这种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至少目前已经显露的消息,似乎确确实实都指向了这种怀疑。
可是,他不觉得,那位是这样一个,为了储君之位,不择手段的人。
可若是警示朝廷南直隶问题的话,完全可以密奏皇帝,只要将这篇文章密奏给皇帝,皇帝又不昏聩。
以皇帝的圣聪,岂能坐视不理。
除非……除非……
陈矩偷偷的看了眼皇帝。
尽管动作很细微,可还是被皇帝察觉了。
“想到了什么,说!”皇帝眼神凌厉的看向陈矩。
陈矩心中苦笑,躬身谨小慎微道:“老奴……老奴以为……以为燕王……”
“燕王认为陛下为回护福王,坐视不理!”陈矩一咬牙,一口气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他思前想后,觉得说出来比不说强。
骆思恭听着陈矩这番胆大包天的话,浑身哆嗦一下,这个老阉货,分明就是在说,皇帝父子,彼此之间缺少信任!
就是告诉皇帝,燕王朱泺极有可能是担心皇帝因为对福王的偏爱,而不相信他说的话,乃至对南直隶发生的事情,等闲视之,所以才要把事情弄大,让皇帝不得不重视。
逼迫皇帝重视。
这对燕王其实是有利的,至少可以减轻燕王是为了争储而这么做的嫌疑。
骆思恭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以他对那位的了解,若真的想要旗帜鲜明的争夺储君之位,之前就有很多好的时机。
这次的时机,绝对算不得一个好时机!
只是这老阉货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放肆!”
果然,皇帝雷霆震怒的声音响起。
陈矩噗通一声匍匐跪倒。
皇帝看着这个老货匍匐跪下,并没有如以往一样求饶,解释,就知道,这老货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老货到现在,还相信那个混球,此番所作所为不是不择手段为争储。
哎!
皇帝看着陈矩,回想着陈矩的那番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陈矩这个老货的决绝,也让他,猛然意识到,或许真的是他们父子之间,彼此没有信任吧。
不对,是那个混球,打心眼里,因为过去的事情,并不信任他这个父亲吧?
皇帝心中的怒火渐消,满腹的苦涩。
骆思恭没有听到皇帝严惩陈矩的命令,反而听到皇帝的叹息声,心中不由极为震惊。
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脑海中闪过一丝光亮。
隐约好似抓住了一丝皇帝昨夜对他说的那番话的用意。
好像隐约抓住了皇帝在暗示他,要他做什么。
可又感觉没有抓住。
这种似有似无的感觉,让骆思恭心中十分的挠心烦躁。
短短一刹那,各种利弊思绪涌上来,就把这一丝明悟给淹没了。
骆思恭满腹沮丧,给他一个相对不这么紧张的环境,他一定可以顺着适才的一点点明悟,分析出皇帝昨夜的目的。
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容许。
“骆思恭,你以为呢?你有什么想法?”就在此时,皇帝沉凝询问声响起。
骆思恭匍匐在地上,不敢让皇帝看到他的神色,略作沉吟一咬牙,说道:“陛下,臣想着殿下把事情扩大化,是否同样是在向百姓示警。”
“秋收之后,绝大多数百姓的粮食除了交佃租、粮赋外,还没有出手。”
“按照惯例,百姓愿意卖出粮食的时节,应该是春播之后,根据秧苗的长势,雨水充沛程度决定的。”
“现在有了这篇文章,百姓恐怕是不敢将手中为数不多的余粮卖出去了。”
“并且百姓也会想方设法的去准备,如此一来,即可保证百姓有所应对准备,又可以让粮商们,无法大量囤积粮食,有效缓减民间百姓层面缺粮的现状。”
这个猜测,在回城的路上,骆思恭就想到了,不敢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敢说这番明显回护朱泺的托词。
也是陈矩这个老阉货没有受到惩戒。
加之他昨夜对皇帝掏心掏肺,把所有心思都说了后,皇帝夸赞他是介于第一等与第二等,道德情操和法度约束的操刀之人,他才有勇气说出这番话。
若陈矩的那番话是从皇帝父子信任,政治方面考量的话。
那么骆思恭这番话就是从资本运作的角度去考量。
可以说,二人的揣测,基本把朱泺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朱泺还有另一个目的,他们没有猜到。
同样是资本运作,粮价攀升后,海商们就会看到有利可图,就会从西南诸国购买粮食贩运大明。
他这是再做两手准备。
除了在大西南推广土豆,他还希望海商能够运粮回来。
双管齐下,做到万无一失。
骆思恭说完后,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的等着皇帝的反应。
等了许久,皇帝都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暴跳如雷惩戒他,骆思恭暗暗松了口气。
他又一次仿佛抓住了一丝东西,似乎可以指引他,分析出皇帝昨夜那番话的目的。
“骆思恭,南直隶的情况,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清楚?”皇帝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骆思恭的思绪。
骆思恭连忙慌张道:“禀陛下,南直隶臣交由郑千户负责,郑千户传回北镇抚司的消息,都是南直隶一切向好,南直隶改革初见成效之类的,臣疏忽大意了!”
哼!
骆思恭听着皇帝的冷哼声,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皇帝全都明白。
他是不想得罪延禧宫,所以在郑养性南下控制南直隶锦衣卫后,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找不到朱常洵,去给朕把郑养性叫来!”
“臣遵旨!”骆思恭连忙起身,小跑着离去。
出了乾清宫,骆思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长吁了一口气。
拧眉自言自语道:“两次恍惚明悟,都是提及燕王的时候,到底与燕王有什么关系?”
在暖阁的时候,骆思恭就总结出,他脑海两次出现模糊明悟的时候,一次是陈矩提及皇帝父子缺乏信任。
一次是他提及朱泺资本运作的时候。
朱泺是两次模糊明悟产生中,都被涉及的。
骆思恭摇了摇头,不敢耽搁,匆匆离开,去寻郑养性。
至于此事,他只能事后慢慢分析了。
⋯⋯⋯⋯
“燕王这篇文章写得精妙啊,改革是动力,发展是目的,稳定是前提!总结得好!总结的好!”
“好是好,可文章点出的隐患却令人感到浑身彻骨的寒冷!”
“是啊,北方大旱,南直隶仅剩三成耕地,六月左右缺粮,南直隶一旦爆发民乱,造反的百姓一旦如同蝗虫一样涌向江南财赋粮仓重地,江南繁华毁于战火之中,怕是……怕是……”
“有什么不敢说的,失去了江南财富和粮仓之地,朝廷就首先会坍塌,就连平叛的机会都不会有!”
“是啊,谁不知道,现在的朝廷,今年北直隶改革收效还算不错,可即便不错,粮仓和财赋之地,都还在江南地区,江南乱,等于是刨了朝廷的顶梁柱!”
“福王这不是改革,这是给大明掘坟!”
“嘘嘘嘘,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怕什么,战火烧起,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
醉仙楼内。
大堂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的传入楼上包间。
朱常洵听着外面的议论声,面色漆黑的难看,放在桌案的手,紧紧的攥着。
关节、咬牙切齿的咔咔声响着。
“都人子!我跟你没完!”某刻,朱常洵咬牙狰狞道。
在他看来,他都已经按照朱泺的警示做了安排,可朱泺还是将此事捅到京畿,这分明就是对他发起进攻!
亏他当初在南直隶的时候,判断都人子只是在南直隶散播文章,就是单纯的让他产生警觉。
发泄过后,朱常洵冷静下来,看着顾宪成:“顾先生,本王现在该怎么办?恐怕父皇很快就会传唤本王。”
“甚至廷臣们知晓,可能会在大年初一开朝!”
“你必须给本王想出一个应对的举措,粉碎都人子这一次进攻!”
顾宪成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殿下,这其实是你的一个机会!”
“若是陛下问起来,殿下可说,没有粮食,何不食肉糜。”
“顾先生!”朱常洵面色瞬间变冷,语气阴森道:“现在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顾宪成笑着起身作揖:“叔时绝无与殿下开玩笑,殿下可如实告诉陛下,燕王早在年前在南直隶搅动渔轮,殿下当时便警觉,已经命令地方抢种土豆。”
“这是要让陛下明白,燕王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针对殿下,不过殿下你主动化解,不愿伸张,现在燕王南直隶不成,又阴险的将事情捅到京畿。”
“妄图挑拨陛下对殿下的信任。”
“其次,何不食肉糜,是叔时早已为殿下安排的,范永斗之所以没有与我们一同回京,是因为范永斗去了女真。”
“努尔哈赤通过范永斗传话,提议女真与南直隶展开更广泛的交易,希望能够用女真的牛羊交易南直隶的农具等铁器,叔时以为完全可以,蓟州卫、山海关可以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与女真人交易呢?”
“乡绅们桑树田中的杂草需要牛羊来啃食,彼时南直隶百姓又多了一项活计,生存就更加不成问题了。”
“而这次的交易,是王爷与女真之间的官方交易,其中倒腾的利润,除了分润范永斗部分,乃至不分润都可以,算作今年南直隶为朝廷的财赋贡献,或许可以让南直隶在今年就可以达到财税半壁江山的目标!”
“我们不是没有准备,我们的准备十分充分完善!”朱常洵听的不由眼睛一亮。
他看着顾宪成,心中明白,乡绅雇佣百姓养殖之事,恐怕也是顾宪成效仿蓟州卫与播州合作。
只不过,顾宪成的方法,大部分的利益,不会落到百姓手中而是乡绅!
不过这与他无关,那些百姓能够活下去,他有办法应对都人子发起的进攻就足够了。
乡绅受益,只会更加紧密的团结在他朱常洵身边。
无论是顾宪成,亦或是朱常洵,都并不知道,南直隶的乡绅地主们,根本就不容许百姓在种了桑树的耕地抢种土豆!
而朱泺也没有在文章中点明。
他觉得,只要将这件事情捅开,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朱常洵迫于朝廷的强大压力,一定会复查的。
到时候这些情况必然会暴露。
也正如朱泺所猜测的一般。
乾清宫。
“陛下……燕王在年轻已经在南直隶散播流言,搅乱了南直隶的稳定,殿下当机立断,就开始严令南直隶各地推广土豆种植。”
郑养性跪在皇帝的书案面前,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回禀。
汇禀中,还不免夹杂了一些攻讦朱泺的论调。
啪!
皇帝猛地抓起横放在书案上的利剑,啪的一声扔在郑养性面前,声音阴冷道:“说!南直隶抢种土豆的情况,你若是敢欺慢朕分毫,朕灭你郑氏满门!”
郑养性说话之际,眼神闪烁游弋,朱翊钧注意到了。
骆思恭低眉臊眼的站在一边看着,不由摇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郑养性还想着攻讦燕王,真是可笑。
郑养性看着面前的剑胆寒了。
什么时候,皇帝九五至尊,扔刀兵凶器在臣子面前。
此举动,足以证明皇帝此时的愤怒。
郑养性浑身哆嗦,吓得匍匐在地,带着哭声哽咽道:“陛下,臣刚刚在今天早上收到南直隶传来的消息,乡绅们抵制福王推广土豆的政令,臣刚准备去将此事告知福王,就接到了陛下传召的旨意。”
其实这个消息,在小年回来不久后,郑养性就接到了南直隶锦衣卫心腹的汇报。
只是被他给压下了。
乡绅们做的,同样代表着郑氏家族的利益。
在郑养性看来,缺粮这种事情年年发生,愚民们有点树皮野草就能活下去,也根本乱不了大明的天下。
而若是推广土豆,他们从去年毁田种桑还未开始,就利用提前知晓朱常洵改革南直隶政策方针,而囤积的粮食,就无法卖出一个更高的价钱。
无法实现利益最大化。
他知道,现在最好让朱常洵知晓这些情况。
可他又顾不上与朱常洵通气串联了,要是现在在皇帝面前说了假话,欺弄皇帝,事后皇帝复查,只要骆思恭亲自去查,南直隶的情况就一定暴露。
皇帝盛怒之下,郑氏一门就完了。
⋯⋯⋯
“好啊!好啊!好啊!”
皇帝蹭一下起身,双手叉腰,在书案后转动着,冷笑着连说三个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被身边人,还是母族之人糊弄了,竟然还被蒙在鼓里,真好!真好!真好!”
“陛下,臣真的是今日才收到消息的陛下,请陛下明见,臣冤枉,臣冤枉啊!”郑养性听着皇帝这几句话,哀嚎解释。
朱翊钧看着郑养性,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之色。
“陛下,陛下,娘娘服毒自杀,娘娘服毒自杀……”就在此时,延禧宫的一名小宫女惊慌失措的跑进来。
骆思恭看着跪倒地上,因惊慌面色苍白的延禧宫宫人,再看看皇帝,目光最后落在郑养性身上,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他知道,延禧宫这么一闹,不管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郑养性保住了,郑氏一门也保住了。
数十年独宠的感情还是很有威力的。
果然,便见皇帝快步冲到郑养性面前,狠狠一脚踹在郑养性的肩头,怒斥道:“给朕滚!滚!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陈矩看着郑养性谢恩后,连滚带爬的狼狈离开,如骆思恭一般,心中十分无奈。
可这种事情,他们不能插嘴,也不能插手。
“陛下,首辅带着群臣在奉天殿外请旨,请陛下年初一开早朝,南直隶之事耽搁不起。”便在这时,行走乾清宫的一名小太监,来到门口,谨小慎微汇禀道。
朱祤钧不感到意外。
陈矩也一点儿都不意外。
这么大的事情,赵志皋等人看了老兵报的分析后,如果还能坐得住,那满朝廷臣就全都该死了!
陈矩现在好奇的是,皇帝会先去延禧宫,还是先去开朝。
“去找太医,竭力抢救郑贵妃!”皇帝冲着延禧宫的宫女冷冷命令道,然后便不做停留往外走去,边走边冷笑道:“朕要看看朕这个好儿子,给朕一个什么解释!”
陈矩与骆思恭相互对视一眼,跟着鱼贯而出经过延禧宫宫人之际,瞥了眼,二人均都不约而同心中有些兴奋高兴。
皇帝没有去延禧宫!
若是以往,皇帝一定先去延禧宫的!
这就证明,现在在国事与延禧宫之间,皇帝心中,国事更重要!
而延禧宫眼下这种做法,无疑是一点点消耗皇帝对她的感情!
⋯⋯⋯⋯
“娘娘,陛下去开朝了。”
延禧宫,小侍女站在郑氏榻边,对着满面苍白的郑氏战战兢兢说道,说话之际,浑身都在发抖。
作为延禧宫的宫人,她们都很清楚,皇帝没有第一时间来延禧宫意味着什么。
郑氏一脸苍白,嘴唇紫黑,这一次服毒,她是真的服用了!
只是毒性轻微罢了,要不了命,最多就是要遭罪。
可她到底是真的服毒了,皇帝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看望她!
郑氏心中拔凉拔凉的……
“国舅爷呢?国舅爷怎么样?”郑氏连忙追问道:“陛下有没有严惩郑氏一门?”
“娘娘,陛下给了国舅爷一次机会。”
郑氏总算是松了口气,可她知道,她这么做,哪怕是真的服毒,也都是在一点点消耗夫妻数十年的感情!
做一次,这种感情就少一分!
郑氏想到这些,便忍不住抓着床单,狰狞咒骂:“都人子!都人子!本宫一定要让你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这一切都是朱泺算计她!
“娘娘,醉仙楼送来消息,殿下正在入宫的途中,殿下说了,他有万全的把握,咱们殿下要让都人子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此时,郑氏的心腹侍女兴冲冲跑进来,满面欢喜笑容,报喜道:“殿下请娘娘放心。”
郑氏听闻后,不由微微愣怔。
紧接着冷笑催促道:“快!快去奉天殿盯着,有消息后,马上传回来!”
“是,婢子这就去,娘娘千万不要动怒,殿下会给娘娘报仇的!”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皇帝出现后,满朝廷臣立刻下跪行大礼参拜。
众人匍匐在地上,过了许久,都没听到皇帝准许大家平身,所有人心中都不由有些惴惴不安。
甚至连抬头观察皇帝的脸色都不敢。
任谁都能从这种死寂的反常中,感受到此刻,皇帝的怒火。
朱常洵同样匍匐在地上,尽管心中早有定计,可感受着龙庭高处,投射到身上,让他如芒刺背的犀利眼神,他还是十分的紧张。。
“常洵,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大明的好皇子!”安静中,皇帝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敢抬头,不过皇帝没有恩准平身,谁也不敢站起来。
只是抬头看向皇帝,紧接着又看向朱常洵。
朱常洵浑身一颤,哽咽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
“早先时候,南直隶就有一篇类似的文章,与皇兄这篇文章的分析大致一样,言称北方数省大旱,南直隶耕地面积仅剩三成,预测今年会出现有钱而无粮之窘境。”
“儿臣猛然惊醒,察觉儿臣在南直隶改革的漏洞。”
“当时儿臣便立刻做了补救措施。”
“严令南直隶地方官府推广土豆。”
“可能是皇兄并不知晓儿臣做出的补救措施,所以才刊发这篇文章警示父皇,警示儿臣。”
“只是儿臣以为,皇兄做的太莽撞了,应该先与儿臣通通气,了解南直隶的真实情况,若如此,也不会造成粮价在年节后,迅速攀升,百姓怨声载道的情况。”
“是儿臣闯出的祸,儿臣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王锡爵、叶向高等人不由暗暗点头。
对朱常洵这种软刀子杀人,隐而不露的手段很满意,有这样的手段,等于是有了赢得争储胜利的基础。
赵志皋等人则眉头拧紧了。
朱常洵虽然一个攻击燕王朱泺的字都没有说,甚至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大家不是傻子。
这位福王先隐晦的说南直隶出现过一篇与燕王文章类似分析缺粮的文章。
此举分明就是在如春风似的,隐晦的在皇帝心中种一根刺。
让皇帝觉得燕王在南直隶失败后,转而不甘失败,又将直接将文章在天下刊发,试图以此攻击他福王。
说实话,这一次,朱泺的行为,赵志皋等人也十分费解。
尤其是听闻朱常洵已经做了补救措施后,更是不解朱泺此番行为,甚至一度都开始琢磨,这位殿下是不是真的为了对付朱常洵。
旗帜鲜明的要争储了。
哼!
就在此时,便听皇帝冷哼一声,紧接着,众人就看到,皇帝伸手抓起御案上的茶杯,狠狠地朝朱常洵砸去。
咔嚓!
茶杯在朱常洵面前的光滑大理石地面应声碎裂。
茶汤、茶叶溅在朱常洵脸上。
朱常洵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你做了补救措施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补救措施有没有人去执行!”
皇帝豁然起身,站在龙庭上,指着一脸错愕不解的朱常洵,怒而呵斥道:“你不知道是吧?朕来告诉你!你的政令受到了乡绅的抵制!”
“百姓种在田中的土豆种子,被南直隶的乡绅以抢夺桑树的营养为由,逼着挖出来。”
“他们种在自有土地中的,被告知,会影响今年生丝的评定,凡是种了土豆的,就一律不能评为上等,只能是中等,甚至是下等!”
“他们开荒偷偷种一点,被地方官府以山林坡地属于朝廷为由禁止!”
“这就是你的政令!就是你做事的态度!但凡你能走到田间地头,你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被底下的一帮土犬欺瞒!”
“朕对你很失望!你告诉朕,现在你准备让百姓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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