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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散播


  朱泺跪着转身,平静回答:“儿臣在天津卫组  zhi百姓,非有窃据神器之心,亦非为自保。”

  “儿臣只是希望,可以让大明的江山不似一盘散沙。”

  “历朝历代,皇权不下乡,朝廷的较为有效的组  zhi只能在县府一级。”

  “而我大明的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居于乡野之中的。”

  “即便是县府一级,我们对百姓的助  zhi也十分有限,这就造成了一个十分严重的后果,我们空有庞大的疆域,亿万人口。”

  “可除了征收粮赋、徭役外,在面对天灾、外敌入侵,朝廷始终无法最快时限内,大量的动员百姓。”

  “可如果像卫所一样,组zhi民力,势必又会造成拥有组zhi百姓权利者,利用权利压榨百姓。”

  “儿臣思来想去,认为不如由百姓自发的组  zhi。”“当百姓看到了有序组  zhi的好处之后,他们就会习惯这种形式,并且拥护这种形式,这种形式就可以运转下去。”

  “将来无论遇到天灾,亦或是外敌入侵的战乱,朝廷只需要下达命令引导,百姓就可以在他们已经熟悉的组  zhi框架内,迅速的团结起来,协力应对灾害,协助朝廷抵御外敌。”

  “依照子民庞大的动员力,一旦组织起来,无论是应对天灾自救,亦或是用于战争中,都是一股令人闻风色变的力量。”

  朱翊钧看着匍匐跪在远处的混球儿子,听了这番话后,脸上不由露出动容之色。

  作为皇帝,他当然能够看得到,这种强大动员力的可怕之处。

  何况这个混球已经在天津卫,短短数月时间,五十艘海船的货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还只是天津卫一地!

  大明有多少个天津卫!

  如果能够有效将这股力量动员起来,凝聚起来。

  还会有历史上的五胡乱  hua?

  若是南宋王朝能够如此组  zhi散乱民间,如同一滩散沙的百姓。

  如天津卫一般。

  纵使到了后期,元蒙帝国已经占据了整个中原北方大地,势力蔓延到了西域。

  成为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巨无霸。

  恐怕元蒙帝国也无法灭亡南宋!

  “起来吧。”皇帝和缓的声音响起,在朱泺起身之际,皇帝说道:“你所说的,用利益让百姓自发的选择这种组  zhi形式,你说的利益,就是让百姓对抗乡绅,逼迫乡绅答应减租减  xi对吧?”

  朱泺点了点头,又摇头:“这只是利益的一方面,有序的组  zhi,为百姓带来的利益绝不止于此。”

  “民间并不富裕,就是种地,百姓的生产工具,耕牛之类的也无法做到每户人家都有。”

  “有的人家有犁,却无牛。”

  “有的人家有牛,却无犁。”

  “有的人家青壮劳力足够多,可就是人口多,吃饭的嘴太多,以至于他们始终一穷二白,积攒不下任何的余财,购买耕牛、犁这些生产工具。”

  “一旦他们适应了这种组  zhi形式后,根据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而言,有了事物萌芽的环境,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有人去引导,也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儿臣相信,很快,百姓就会从这种组  zhi形式中,发展处在耕作方面的相互协同,耕牛、犁、富足的青壮劳力就会迅速的相互结合,协同配合。”

  “耕作的效率更高,产出就会更好。”

  “诸如此类相互协同,能为百姓得来好处的事情还有很多,会在这种组  zhi形式的不断运转中,由百姓,因地制宜的去发现,然后付诸于实际,而利益会导致百姓更加拥护这种组  zhi形式。”

  “不以强制的命令去推动,因利导势……”朱翊钧点评一句,看了眼这个混球儿子。

  不得不承认,这个让他看不透的混球,做事的能力、方式总是令人耳目一新。

  就这一招因利导势,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他老子不如儿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百姓一旦适应了这种形式,固然有很多的好处,可百姓的自发凝聚力就更强了,会对朝廷的统治产生威胁!”朱翊钧提出了一个他最担心的问题。

  同时也是廷臣攻击朱泺的理由之一。

  此时,朱翊钧发现这个混球唇角微微上扬,那张总是万年不变的脸上,总算是起了波澜。

  只是,混球表露出的神色,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恨不得脱鞋,直接砸过去。

  嘲讽!

  分明就是嘲讽!

  “父皇,儿臣知道,那些代表着绅权、官权的人,以这个问题攻讦儿臣。”

  闻言皇帝心中一时燃起的怒火瞬间熄灭,他知道,刚才的嘲讽,是这个混球针对那些攻讦他的人。

  不是他这个父亲、皇帝!

  便闻朱泺继续说道:“朝廷握着枪、绅权、官权握着刀,百姓为什么就连根防备的棍子都不能握呢?”

  “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在儿臣看来,百姓手中必须攥一根棍子,有了这根棍子,握刀的绅权、官权才不敢肆意欺压……”

  朱翊钧错愕的看着面露愤怒,挥舞着拳头,激动阐述他所谓枪、刀、棍子理论的混球儿子。

  因激动,其面态变得微微泛红。

  “儿臣有些情绪激动,请父皇恕罪。”直到朱泺的请罪声响起,皇帝才回神。

  他深深的看了眼这个儿子。

  沉默许久,跳过这个问题,语气更加缓和几分,询问道:“说说你此番操权弄术,嚣张跋扈的原因吧,爹知道,这绝不止因为坤宁宫你母后的缘故。”

  呼!

  外面,陈矩不由松了口气。

  适才听闻燕王朱泺愤怒、嘲讽、激动的大声论述,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么多年,谁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无礼?

  皇帝并没有追究,就证明皇帝不但听进了这番慷慨愤怒的论述,心中更是十分欣慰。

  只是皇帝不愿意表露罢了。

  “因为官商资本的理念,让儿臣着急了!”

  官商资本?

  陈矩听到这个新鲜的词眼,不由好奇。

  暖阁。

  皇帝也不由微微皱眉。

  朱泺从皇帝老子的神色便知,这个词让皇帝老子费解,于是他说道:“父皇应该知道,儿臣的改革,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解除对新生产力的束缚,让我大明萌芽的新生产力、生产关系取代原有的小农经济。”

  “在新生产力发展的过程中,解决大明内部的尖锐矛盾。”

  在皇帝点头后,朱泺继续说道:“在从天津卫回来后,儿臣通过锦衣卫对顾宪成的言行记录,察觉到顾宪成推动放权的目的,就是要借助新生产力的发展,实现官商资本,控制百姓,控制朝廷的目的。”

  “在地方官权拥有极大权限后,绅权与官权相互勾结,利用他们的权利优势、原始资本优势,窃取新生产力发展的成果。”

  “实现少数某一个群体,阶层彻底垄断新生产力及其创造的财富。”

  “从而实现少数某一个群体、阶层利用财富,彻底左右朝廷的意志,凌驾于亿万百姓之上!”

  “这是理学徒子徒孙们,为了实现臣权大于皇权,道统大于治统的理念,更为激进的表现。”

  “顾宪成等理学的孝子贤孙,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不惜把他们理学老祖宗沽名钓誉,披着的那张礼义廉耻,虚伪礼教人皮都给丢弃了!”

  “官商资本一旦运转,权利与财富结合,不但皇权成为傀儡,更是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成为官商资本奠基的基石!”

  皇帝一直轻轻敲击案牍的手缓缓攥紧了。

  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直接杀了便是!”

  朱泺感受到强烈的杀意,苦笑道:“顾宪成未触犯国法纲纪,有什么借口杀人,何况杀了一个顾宪成,也并不能阻止官商资本的萌芽。”

  “儿臣的改革,已经触发了新生产力的发展,这种发展,即便没有顾宪成,很快也会有张宪成,王宪成冒出来。”

  “顾宪成在,这个目标就在,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他的任何举动,我们都可以时时刻刻盯着。”

  “就是敌明我暗。”

  “杀了顾宪成,下一个张宪成出现,就是敌暗我明。”

  “沈一贯死了,你对内阁次辅人选,有什么看法?”皇帝冷不丁询问。

  朱泺诧异看了眼,转而便平静说道:“儿臣对廷臣的了解不多,对此无好的建议,想必父皇心中有恰当的人选。”

  内阁中,明着支持他的已经有赵志皋、于慎行了。

  张位虽然对他掌兵权十分反对,可就改革,也是比较倾向赞同的。

  他绝对不敢再插手内阁了。

  再插手就是犯忌!

  朱翊钧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今日你我父子的对奏,只有你我知道,不要与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即便是你身边的人也不能说,官商资本的诱惑太大了!”

  “你也做好被人弹劾的准备吧,这一次,你大发雷霆,沈一贯死了,叶向高臭了,保守派分化了。”

  “你得罪了太多人!”

  朱泺作揖郑重道:“儿臣谢父皇提点,恰巧,儿臣需要他们弹劾,儿臣先行告退了。”

  需要他们弹劾?

  皇帝听闻后不由微微一愣。

  等朱泺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不由一笑。

  面色既然变得凝重。

  此子,步步为营,步步料敌于先。

  就连对他的弹劾,都被他利用!

  算天机!算人心!算人性!

  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算的!

  这些真的都是为了改革?

  “你做的很好,大明这副重担交给你,爹放心。”朱翊钧不高不低,轻飘飘的说道,眼神却格外仔细的盯着已经要转身的背影。

  这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没有一点的停顿,就连脚步都没有一点凌乱!

  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许诺一般!

  直到陈矩蹑手蹑脚的进来后,朱翊钧才收回视线,怅然道:“老货,你能看清楚他的内心吗?”

  陈矩默然。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知道皇帝心中的隐忧。

  燕王算天机、算人心、算人性!对东林党痛下杀手,乘势分裂了保守派。

  叶向高臭了,即便留在朝中,影响力也被极度削弱,下面的人,再也不会对叶向高有一丝敬畏了。

  沈一贯死了。

  死在了内讧之中,周永春、方从哲自此之后,把延禧宫给彻底恨上了!

  真如燕王所说,只是扼杀打压官商资本的萌芽吗?

  他看到了顾宪成官商资本理念危害性,为什么回朝之初,就没有借助锦衣卫,发动常胜军对顾宪成穷追猛打?

  根据锦衣卫的汇报,顾宪成先生学生二人,此刻已经犹如丧家之犬逃离北直隶,进入应天府,躲藏到了魏国公府。

  是燕王无能力?

  还是燕王故意放走顾宪成。

  好借顾宪成之手,来完成他彻底撕裂保守派,分裂延禧宫势力之目的?

  皇帝猜不透,他陈矩更加无法判断。

  但现实的结果是,延禧宫在此次,可谓损失惨重,伤筋动骨!

  而燕王算计天机、人心、人性,操权弄术的手段,却令人每每思及都会心有余悸!

  “陛下,或许可以从任命次辅这件事情上,看出燕王的一点端倪。”陈矩犹豫许久,低声说道。

  朱翊钧摇了摇头:“多半是不可能借助此事,看清这混球的!”

  “不过也好,就试试吧。”

  “福王呢?福王在做什么?”

  陈矩连忙恭恭敬敬回答道:“福王回宫后,先是在延禧宫大发雷霆,不久前老奴的人来报,福王出宫去了叶府。”

  ⋯⋯

  哼!

  叶向高书房,朱常洵坐在叶向高的书案后,手中捧着一道折子看着看着,鼻孔传来轻微冷哼。

  啪!

  某刻,朱常洵便十分无礼的将折子随意的扔在桌子上。

  叶向高看着散乱开的折子,眼角跳了跳。。

  只觉得倍感羞辱。

  曾今的朱常洵,在他们阁臣面前,不,即便不是阁臣,就是朝中的其他廷臣,朱常洵怎么敢如此的肆意妄为,倨傲凌人!

  说白了,朱常洵现在敢如此,是因为根本不把他叶向高当人看!

  因为他叶向高的名声已经彻底的臭了!

  一个被燕王朱泺搞臭-了的阁臣。

  在朱常洵眼中,恐怕与茅坑的石头差不了多少!

  眼前这位以往长袖善舞,儒雅有节皇子,骨子里,延续延禧宫一脉的那种阴狠跋扈在他彻底臭了之后暴露无遗。

  可是正如朱常洵现在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现在他叶向高,纵使心中备受折辱,他也不敢以阁臣的身份去教训朱常洵。

  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当初之所以选择与顾宪成合作,背后捅了沈一贯一刀,就是他不想失去权利。

  像他们这种人,一旦失去权利,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想要他们的命,想要清算他们掌权时做过的那些肮脏事情。

  眼下这种时候,即便朱常洵骑在他的脖子上拉屎撒尿,他也得忍着!

  朱常洵唇角微微上扬,阴冷嘲弄的看着叶向高:“怎么,阁老准备辞官了?这道折子写的倒是声泪俱下,颇为感人。”

  叶向高谦卑拱手作揖,摸了摸眼泪,垂泪说道:“殿下,是臣无能,亦是燕王朱泺心狠手辣,如今臣在朝中,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臣还有何颜面站在朝堂中?”

  “臣无法在匡扶福王,正本清源了,请殿下乞怜臣……”

  “你就是死,也必须给本王死在内阁!死在阁臣的任上!”不待叶向高说完,朱常洵豁然起身,指着叶向高怒而呵斥道。

  叶向高听闻后,面色顿时变得一片赤红。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狗一样。

  他何曾受过如此大的屈辱!

  不待叶向高愤而开口,朱常洵便冷笑道:“你以为你辞官归乡后,就可以让人忘记了你的那些事情了吗?”

  “不会!你走了之后,你失去了阁臣的权利后,别人对你所拥有权利的最后一丝敬畏都没有了。”

  “你今后会成为中枢百官的笑谈,叶阁老,你有点肾虚这句话,会被毫无顾忌的提出来!”

  “而且你叶向高像一条狗一样狼狈的离开京畿后,那些想要你命的人,会再无一点估计!”

  “是在朝中像一条狗一样,忍辱负重的帮本王,还是像一条狗一样,丢掉权利,等同于丢掉锋利牙齿的离开,然后被人弄死,你自己选择吧!”

  叶向高脸上的赤红渐渐消退。

  青一阵,白一阵阴晴不定的变幻着。

  朱常洵一口一个狗,让叶向高倍感折辱,可他也明白,朱常洵说的是实话。

  而且他敏锐的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不听延禧宫的话离开。

  即便如南都的魏国公这些昔日结仇的人不杀他。

  延禧宫母子恼羞成怒之下,也不会让他了却余生的!

  叶向高的眼角抽搐着,左脸脸皮抖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在提醒他,同样是在隐晦的警告他!

  叶向高挣扎着起身,颤颤巍巍,倍感屈辱的跪倒在地:“殿下还用得着臣,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话中,叶向高以额触地,匍匐在地面上。

  其肩膀隐隐间颤抖。

  因为他知道,从今而后,他就不是大明有身份有地位,清高的文人了。

  彻头彻尾的成了延禧宫的一条狗!

  朱常洵看着叶向高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他面前,心中因朱泺造成的愤怒燥火不由消散了许多。

  朱常洵快步走到叶向高面前,弯腰亲自将叶向高扶起来,宽慰道:“叶阁老,眼下我们处于颓势中,本王还要多依赖阁老。”

  “阁老为本王忍辱负重做出的牺牲,本王也绝对不会忘记,将来本王必有厚报,将来阁老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谁人还敢对阁老你指手画脚,指指点点?”

  朱常洵从小就看多了母亲控制宫人,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手段。

  这种事情,做起来拿捏的十分得当,恰到好处。

  叶向高这等老狐狸,岂能听不出朱常洵的言外之意。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朱常洵给他的许诺!

  不错,只要朱常洵能够克成大统,他叶向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笑话他叶向高!

  他现在的困境就是权力不够!

  只要他的权柄足够大,他可以让任何人匍匐在他面前,心甘情愿的把他身上的污点,妙笔生花,口绽莲花的粉饰装点成如韩信胯下之辱的忍辱负重!

  “臣一定尽心竭力帮点下谋划。”叶向高躬身,脸上带着一丝谄媚说道。

  朱常洵注意到了叶向高谄媚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意一笑,文华殿那些大儒们果然没有说错。

  当人突破了一次底线后,就再也无法重新建立起底线了。

  这便是帝王心术的操弄人心!

  叶向高像一条狗似的匍匐在他面前的时候,就自己踩断了其内心、自尊、尊严这条底线。

  今后叶向高就再也无法向其他的廷臣一样,在他面前自持身份了。

  一定会像一条忠狗一般,唯命是从!

  朱常洵十分得意。

  不过表面上并未表露,反而安抚勉励几句,重新落座后,朱常洵拧眉咬牙道:“沈一贯这种废物虽然死的好,可现在朝堂之上,尤其是中枢便只剩你一人了。”

  “母妃猜测,父皇一定会任命次辅的。”

  “阁老以为,谁有可能接替次辅的职位?内阁又会有什么变化?”

  叶向高点了点头恭维道:“娘娘判断的不错,陛下要励精图治改革,那么就一定不会让阁臣空着,造成中枢的权利真空。”

  “于可远的资格不足以接替次辅的职位,他还不够格。”

  “陛下励志要改革,改革就会出现很多新的变化,新事物,张夫子为人教条、刻板、迂腐,陛下绝对不会选这么一个人,担任次辅如此重要的位置,给改革增设障碍。”

  朱常洵听叶向高三言两语,便把内阁分析的如此清晰明了。

  心中暗暗佩服其母郑氏。

  这条狗还真的是很有能力的。

  至少他就无法如此准确的分析出眼下内阁的形势。

  “所以,这个次辅人选,一定只能从外简拔。”

  朱常洵拧眉询问:“哪些人有资格呢?哪些人上来,对我们是有利的,能为我所用?”

  “适合次辅的人选有很多,但是能为殿下所用的,不多,甚至眼下一个也没有。”

  闻言,朱常洵心中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认。

  以前他们母子的主要精力就是对付都人子。

  觉得只要搬开了都人子这个障碍,这皇位自然而然是他朱常洵的了。

  与外面的廷臣结交的很少。

  沈一贯、叶向高等人支持延禧宫,都还是都人子操刀后,以改革者自居,引起了这些人的反感抵触,转而主动寻求支持他。

  朱常洵更加敏锐的意识到,他除了中枢、后宫外,活动的范围太狭窄。

  顶层路线走的太狭窄。

  笼络的人太少!

  否则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到了用人的时候,扒拉手中,竟然发现无人可用!

  这更加坚定了朱常洵出宫做事的决心。

  “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闻言,朱常洵催促道:“快说!”

  “前首辅王锡爵!”

  朱常洵不由微微皱眉,他对王锡爵一点好感都没有,冷哼道:“便是此人当初提议父皇,册封都人子为坤宁宫嫡子的!”

  朱常洵潜意识就觉得,坤宁宫能有这种想法,就是王锡爵提醒了坤宁宫!

  所以才有不久前,坤宁宫那个该死女人,请立都人子为嫡子之事!

  叶向高知晓此事。

  王锡爵也正是因此,被他们这些人赶出朝堂的。

  那还是十年国本之争的时候。

  王锡爵身为首辅,在百官的逼迫下,向皇帝上折子,请立那个操刀藩王为太子。

  同时王锡爵又很清楚皇帝欲立三皇子的心思。

  其为了保住首辅的位置,两边都不得罪,就想出了先让坤宁宫认朱泺为嫡子,让朱泺更加名正言顺的馊主意。

  如此,皇帝既不需要立刻册立。

  而他王锡爵又能安抚百官。

  可惜这种安抚不被当初的百官认同,大家群起而攻之,弹劾王锡爵两面人,左右逢源的谄臣,不配为首辅,借此把王锡爵赶出朝堂。

  王锡爵之后,才是赵志皋为首辅。

  可这个时候,血溅延禧宫的事情就发生了。

  自此后,形势就完全转变了。

  叶向高解释道:“殿下,王锡爵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从王锡爵曾经的所作所为,我们就可以判断,这个人并无十分坚定的嫡长之心,这对殿下就是最有利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王锡爵为次辅,就要屈居于赵如迈这个老胡裱匠之下。”

  “王锡爵这个人是有野心的,当初还是首辅,一旦他成了次辅后,他会甘心,会适应被人压一头?”

  “绝不会!”

  “加之王锡爵这个人,很瞧不上赵如迈糊糊裱裱的做法,其二人必然发生冲突。”

  “赵如迈是支持改革,支持朱泺的,一旦他们发生冲突后,我们只要推波助澜,便可让王锡爵对赵如迈的不满,变成对改革,对朱泺的不满!”

  朱常洵听的眼睛不由一亮。

  这是很有可能的。

  也是很普遍的人之常情。

  人往往会因为对某件事物的不满、厌恶而牵连任何与此事物有关的东西。

  反之亦然。

  他从小便为父皇喜欢宠溺,究其根本原因,还不就是父皇独宠母后的缘故吗?

  爱屋及乌,反之也是成立的!

  “还有一点,王锡爵是江苏籍贯,其在南直隶有着广泛的人脉,殿下不是没有让陛下准许去南直隶做事吗?”

  “殿下去了后,只要先用利益捆绑住王锡爵身边的家人、门生故吏,加上前面的因素,王锡爵势必倒向殿下!”

  “最后一点,十年国本之争,陛下对王锡爵的听话是很满意的,一旦有人提议王锡爵后,陛下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何况赵如迈、于可远、张明成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倒向了朱泺,难道皇帝就不担心吗?”

  “所以这个次辅人选,在皇帝心中,最好是一个不是特别倾向嫡长有序认同的,同时还要是个听话的,不会抵触改革,又能够有效牵制彻底倒向朱泺的老胡裱匠之人!”

  “凡此种种因素全都考量进去,这么多合适次辅的人选,王锡爵其实就是最适合的一个!”

  朱常洵对叶向高这条忠狗越发的满意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得到了一条好狗!

  其脸上露出了笑容,继而吩咐道:“一旦次辅人选定了后,你们就准备弹劾都人子,这一次,一定要让他从滚蛋!”

  ⋯

  是夜。

  乾清宫。

  骆思恭谨小慎微的站在皇帝的面前。

  朱翊钧看着骆思恭,沉声询问道:“骆思恭,朕还可以信任你吗?”

  噗通!

  骆思恭闻言,面色倏然变白,立刻跪倒,匍匐在地上,大声道:“锦衣卫自成立之初,就是皇帝的眼睛、皇帝耳朵,锦衣卫每一个人心中时时刻刻都记得,臣等忠心的只有陛下!”

  “臣虽有自身个人对好恶的判断标准,但臣绝对不会忘记锦衣卫的职责和使命!更不会受个人好恶的影响。”

  皇帝满意的看了眼骆思恭。

  自身个人好恶的判断标准,绝不会因自身好恶,而忘记锦衣卫的使命。

  骆思恭这句话潜意识想阐明什么,他很清楚。

  “你是个聪明人!”

  闻言,骆思恭不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便闻皇帝询问道:“福王去叶府谈了些什么?”

  “臣无能,当时福王与叶阁老密谈,北镇抚司的密探未能接近,不过叶阁老无意间对自己的一名小妾提及了王锡爵大人。”

  哼!

  皇帝听闻后不由微微冷哼:“他这是借你锦衣卫的口,让朕想起王锡爵!”

  “你锦衣卫现在已经不是在监察百官,而是成了百官的传声筒!百官想要让朕想到什么,就会通过你锦衣卫把什么传到朕耳中!”

  “无能!”

  “臣无能,请陛下降罪!”骆思恭连忙请罪。

  皇帝说的都是事实,锦衣卫在百官家中布置线报,这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了。

  很多时候,臣子希望皇帝知道什么,就会故意走漏风声,借锦衣卫的口让皇帝知晓。

  而因为这些年文臣的权势不断增加,锦衣卫也根本不敢真的去刺探文臣的私隐。

  担心惹火烧身。

  皇帝愤怒,就是因为皇帝把锦衣卫看的很透彻。

  笃笃笃……

  皇帝手指指肚敲击桌案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骆思恭匍匐在地上,听着这声音,心脏都不由跟着七上八下。

  “燕王呢?”

  陈矩听闻后,连忙低眉臊眼回答:“禀陛下,燕王离开乾清宫后,便去了坤宁宫,不过皇后已经提前去了景仁宫,现在燕王正在景仁宫,拜见两位娘娘。”

  “景仁宫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次辅人选的话题。”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插手阁臣的人选之事,王锡爵……王锡爵……”皇帝自言自语的声音传入骆思恭耳中。

  骆思恭恨不得把耳朵堵住。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通过锦衣卫这个传声筒让朕想起王锡爵?”皇帝自言自语说着,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那就用王锡爵!”

  “陈矩,拟旨,擢升前首辅王锡爵为次辅,锦衣卫去南直隶传旨!”

  “传旨内阁,次辅到任后,再开朝!”

  “臣遵旨!”

  “老奴遵旨!”

  骆思恭领旨后,一脚迈出暖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就听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锦衣卫是真的耳朵、眼睛,不是让你们与百官你好我好大家好,也不是让你们当百官的传声筒!”

  “改革开始了,朕要知道百官的一举一动!”

  “朕给你时间,整顿锦衣卫,若是不能让朕满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闻言,骆思恭脚跟一软,背对着皇帝跪倒,苦笑一声,连忙跪着转身,跪在暖阁外,肃然说道:“臣明白,臣一定严厉整顿锦衣卫!”

  ⋯⋯⋯

  皇帝简拔王锡爵为次辅的消息,很快传开。

  延禧宫。

  郑氏母子听闻后,脸上总算是露出些许喜色。

  “娘,叶向高这条狗,能力还是有的!”朱常洵面态微微泛红,激动说道:“王锡爵到任,开朝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都人子滚蛋,以及儿臣去外面做事,娘你一定要说服父皇!”

  “放心吧,你父皇已经让乾清宫的人通知了,今晚要来延禧宫,娘一定给你争取到去外面做事的机会。”

  “你要给你娘争口气!”

  朱常洵看着母妃咬牙的模样,知道因为什么。

  都人的儿子,越来越出色,这让他母亲成了宫内的一个笑话。

  朱常洵咬牙说道:“娘,儿子缺的是机会,不是能力!你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争口气!做的比都人子好千百倍!”

  ⋯⋯

  景仁宫。

  朱泺送王皇后回宫。

  夜幕下,宫人在前后左右挑灯。

  朱泺抱着小明月稍微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你没有掺和次辅的人选,这件事情做的很对。”皇后边往前走边说道:“自古以来,最难做的父子,就是皇帝父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

  朱泺认真听着,两世为人,最这种长者的言传身教,他总是能够比前世更有耐心,也更能听得进去。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坤宁宫门外。

  皇后停下脚步,转身慈和笑着说道:“听母后唠叨了这么久,心中已经不耐了吧,回去吧。”

  朱泺将抱着的明月递给皇帝。

  在皇后转身之际,郑重跪下:“儿臣谢母后!”

  闻声,皇后要迈入宫门内的腿微微停顿,收回来,转身看着跪倒在宫门口的这孩子。

  她知道,这一跪是感念她的出手。

  这一跪,也是认下了这份母子关系。

  “你是大明的皇子,我是大明的皇后,你能为了大明江山,亿兆生养之民,为了你妹妹的将来,绝了自己的后路,赌上一切,母后身为大明的皇后,作为明月的娘,于公于私,又怎么能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皇后说着弯腰将朱泺扶起来,就像母亲为远行离开身边的儿子一样,整理着衣服。

  边整理便说道:“适当的时候,展露你的权术手段,让人知道,你不单单只是能做事,能做成事的皇子,就算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权术手段,你也不差他们,只是你不屑于用罢了,这就可以了。”

  “但也千万不能沉迷于操权弄术带来的快  gan。”

  “欲做大事,欲成大事,始终都是以煌煌阳谋为主,权术为辅,若是一味沉迷于操权弄术做事带来的方便、快捷,终究都会自误。”

  “帝师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朱泺郑重一拜:“儿臣谨记母后的教诲。”

  “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这次你赢得大,反弹也会大,你要做好准备。”

  朱泺闻声一笑,摊手打趣道:“其实儿臣就等着他们反弹呢?因势导利,儿臣还怕他们不反弹。”

  皇后微微愣神,随即一笑:“去吧。”

  “娘娘,这位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侍女看着朱泺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好奇询问道:“怎么好像对三皇子等人即将发起的反击,好似一点儿都不害怕?”

  皇后笑了笑:“本宫也不知,不过他既然说了因势导利,那就证明,他需要这些人的弹劾。”

  再敢朱泺,今天皇后这番话,尤其是后面的这些话。

  予以了朱泺极大的震动。

  让他更加清晰的意识到,这位不愿争不愿抢什么的女子,只是不愿,不是没有手段,没有能力!

  是看的清楚!

  他心中更多生出几分佩服。

  “煌煌阳谋,以正合,以奇胜……”朱泺自言自语念叨着,脚步变得更加轻快,更加坚定了几分。

  数日后。

  次辅王锡爵抵京。

  皇帝亲自在乾清宫召见。

  延禧宫。

  “娘,朝中的事态,一切都向着我们所希望的发展。”

  闻言,郑氏也不由露出笑容。

  连日来所有的事情,好似都回到了正轨,所有的事情都顺着他们母子的设想发展,此前都人子给造成的阴霾似乎一下子都被驱散了。

  “娘,父皇有没有答应让儿子去宫外做事?”朱常洵急切的询问道。

  郑氏脸上的笑容不由凝滞,摸了摸她宝贝儿子的头,有些尴尬的说道:“你父皇还有些犹豫,说是要征询都人子的意见!”

  啪!

  朱常洵的手猛地拍在案牍上:“娘,你看到了吧,父皇这就是不信任我,征询都人子,为什么征询都人子?”

  “还不就是都人子做成了事吗?”

  发泄一通后,朱常洵渐渐冷静下来,微微皱眉道:“娘,你说奇不奇怪,儿臣想要出宫做事,天下皆知了,儿臣的目的,恐怕猜到的也不少。”

  “都人子不会不清楚。”

  “他不插手次辅人选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出宫做事这件事情都没有插手,这几日,低调平静的有些过分了!”

  “他是不是认为儿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以儿子为对手?”

  “还是他虚伪,不想留给父皇一个打压兄弟的印象?”

  “他不反对,儿臣也要让他反对!娘,动用我们的人,在民间散播都人子阻拦儿臣出宫做事,为储君之位,打—压儿子的消息!”

  “这样赢了才能赢得更有价值,天下人都会认为,都人子打压儿子,儿子依旧做成了事!做的比他都漂亮百倍千倍!”

  “而且,这股谣言在城中传播开后,也可以用渔轮的声势,逼迫父皇同意儿子出宫做事!”

  “明日开朝,即便都人子反对,他也要考虑考虑,民间已经传出的风声!”

  擅长宫廷斗争的郑氏哪里不明白儿子的想法。

  不是弱势,也要装成弱势。

  装成受委屈。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更多!

  略作思索,郑氏摸了摸儿子的头,夸赞道:“你的帝王心术手段,与你父皇相比也不差了,就按照你说的做,娘这就让养性去散播都人子阻拦你出宫做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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