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十万兵
北镇抚司衙门。
“大都督，燕王在天津卫形同割据，我们锦衣卫也被他拉下水，朝中风波诡异，北镇抚司现在必须有所作为。”
“与燕王彻底划清界限了！”
骆思恭官房内，郑养性一脸急切的劝说着。
骆养性看着面前这位国舅爷，心中很清楚对方的目的。
他询问道：“郑千户，以你之见，我们要如何与燕王划清界限?”
郑养性以为眼下的局势，终于让骆思恭下定了决心，一脸激动的说道：“首先我们要对外宣布，燕王已经彻底笼络北镇抚司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所！”
“北镇抚司要向天下公开宣布，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所已经不忠于陛下！不忠于朝廷！”
“我北镇抚司将会全天下追杀，铲除这些不忠陛下，不忠朝廷的叛逆！”
“而且我们这个消息必须要抢在奉天殿的结果出来之前，否则我们就无法彻底的洗清我们的嫌疑，只会让陛下，让朝廷怀疑我们北镇抚司是杀人灭口！”
“怀疑大都督你早与燕王有勾结！”
啪！
骆思恭猛地一巴掌拍在案牍上，怒而起身，眼中杀意凛凛，声音阴沉道：“郑千户，本都督知道你与延禧宫皇贵妃，与福王的关系！”
“但你说本都督与燕王早有勾结，你最好给本都督拿出证据!”
郑养性此计狠毒了！
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所成了不忠陛下，不忠朝廷的叛逆。
那么燕王呢?
郑养性此举，等于是以牺牲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所，变相佐证燕王有不臣之心！
郑养性看着骆思恭，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太急切了。
原以为提及骆思恭与朱泺的关系，可以给骆思恭施加压力。
促成骆思恭下定决心，洗清嫌疑。
却忽略了骆思恭此人不是那么好敲打的！
锦衣卫大都督！
心狠手辣之辈，岂是易于之辈！
懊悔至余，郑养性连忙挽回，暗示道：“都督，你的清白属下明白，娘娘也明白，福王也明白，陛下也明白，属下只是太为我北镇抚司担忧，所以说的太急，请都督恕罪!”
骆思恭听出来了，被放在最后的皇帝不是郑养性的主要目的。
延禧宫的拉拢才是真的！
骆思恭缓缓坐下。
他是支持燕王朱泺的。
可若燕王在天津卫真的失败，那么从此恐怕就要一蹶不振，再无复起的可能。
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这也是坤宁宫那位高义高洁，请皇帝册封燕王为嫡子的目的。
就是为燕王朱泺留那么最后一丝生机！
那他呢?
骆思恭心情烦躁摇摆。
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延禧宫的拉拢。
燕王失败，趁此机会，接受延禧宫的拉拢。
福王克成大统。
他将来便可以安安全全的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
若是现在依旧站在延禧宫的对立面，福王一旦克成大统，一定会因今日之结怨，而清算骆氏一门！
这便是权力场的无奈！
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凭心而为。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像燕王朱泺一般，绝后路，不考虑身后事。
“报!报!报!”
“天津卫千户所急报！天津卫千户所急报！”
就在骆思恭摇摆不定，心情愈发烦躁的时候，负责接收各地情报的千户亲自拿着信报冲入骆思恭的官房。
“给我!”
骆思恭曾的一下起身，急切呵斥道。
郑养性看着甲级机密的标识，面色不由凝重，紧张的捏紧手。
他注意到，骆思恭看着看着，面色微微泛红，手都渐渐开始颤抖。
郑养性急切询问道：“大都督，是什么消息?是不是燕王要动手了?”
闻声，骆思恭抬头看去，抖了抖手，信报纸张哗啦啦作响，大声说道：“天津卫千户所信报，昨夜，天津卫码头，五十艘海船满载货物部分前往倭国，部分红毛人商船南下!”
噗通！
郑养性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失魂落魄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骆思恭心情大定。
尽管上面有些消息，让他看的胆战心惊。
但是他知道，燕王朱泺绝不会因这些让他胆战心惊的消息陷入最坏的绝境。
这就足够了！
“马上备马，本都督要亲自入宫，将此消息禀报陛下！”
⋯⋯⋯⋯
“若是……”奉天殿，龙庭忽然响起冰冷杀意凛凛的声音：“若是……朕既不放权，又不会接受废……”
群臣闻声骇然抬头。
即便是赵志皋等人，也面色瞬间变得惊恐无比。
皇帝说的有些犹豫。
甚至说到废字的时候，更是明显十分挣扎。
可他们已经判断出皇帝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既不放权，也不接受废止改革！
皇帝要掀桌子了！
掀大明天下这张桌子！
历朝历代，上一个掀天下桌子的皇帝，是隋炀帝！
隋炀帝第一次灭高句丽之战，本身的政治出发点，除了剪除东北方向的隐患之外。
他还存在着借助对外的胜利，增加他皇帝的威势。
达到秦皇汉武那种无人可挑衅，无人敢于挑衅的威势，继而操刀对内剪除士族。
可隋炀帝失败了。
接着强行开始第二次征辽。
第三次征辽就是隋炀帝掀桌子的一种举动。
第二次征辽已经证明，他无法实现击败高句丽，树立皇权的无上权威目的。
可他又不愿意放下尊严，与士族达成妥协，让渡部分皇权于士族，迅速达成内部的和解妥协。
强行发动了第三次征辽之战。
自此，士族内部开始反叛，士族暗中支持天下反贼。
皇帝朱翊钧看着跪着的土犬们，惊恐的神色，忽然感觉十分痛快，起身指着沈一贯。
锵！
另一只手，却忽然拔出陈矩今天上朝捧着的利剑，有些态若癫狂道：“朕倒要看看，朕这颗大好头颅，尔等谁当斫之!”
陈矩痛苦的闭上眼睛。
此番改革之初开始，皇帝就反复的说这句，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他现在明白了，除了其他，他早想到的原因，更重要就是眼下，皇帝从开始之初，就已经做好了，如同隋炀帝一般，掀天下桌子的准备。
这是一个骄傲皇帝的内心，再也无法承受又一次心灰意冷的失败打击！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皇帝愤怒冷笑咆哮声，在殿内回响着。
这句话无疑肯定朝臣的猜想，这一次，皇帝宁愿做隋炀帝，也不愿选择妥协了！
皇帝疯了！
“朕既不放权，也不废……”
“陛下！”赵志皋在皇帝态度坚定，疯狂开口，要重复完整的说出他的决定之际，失态失礼的大喊一声。
他要阻止皇帝，绝对不能让皇帝掀天下的桌子。
这一次失败了。
大明糊糊裱裱，或许还能等下一次机会。
可掀桌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赵志皋抬手指着皇帝：“你就是一个昏……”
“报!报!报库!”
“天津卫开海成功！燕王天津卫开海成功！”
就在赵志皋准备怒骂皇帝昏君，然后死谏奉天殿让皇帝冷静的时候，外面忽然有极为狂喜的声音传来。
哗！
所有人扭头，便见骆思恭失态的狂奔而来，双手高高举国头顶，冲入殿内。
噗通跪倒，声音亢奋颤抖，用尽全力声嘶竭力大喊道：“燕王天津卫开海成功！五十艘海船离港！天津卫解除戒 yan!”.
“姑姑，姑姑……”
延禧宫。
郑氏母子等着奉天殿消息的时候，惊慌急促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国舅爷……国舅爷，你不能随意闯宫……”
外面有侍女阻挡的声音传来。
郑氏母子不安对视，缓缓起身之际，郑养性便冲了进来，噗通跪倒，痛哭大叫道：“姑姑，完了！完了……完了……”
“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氏急促追问。
她太清楚，若非天大的事情，她这个侄子绝对不会如此！
郑养性匍匐在地上，凄凉哀嚎：“天津卫千户所消息，天津卫开海成功！朱泺他成功了！这段时间，朝堂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成了一个笑话！都成了一个笑话！”。
“朱泺马上就要回来了！以胜利者的姿态回来！我们搬不到他，搬不到他了！”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朱常洵失态大叫道：“延禧宫派出的人为什么没有回来，其他各方派出的人为什么没有带回消息?”
“一定是骆思恭这个狗奴才的把戏！”
“福王，不是，是真的，甲级机密标识，臣看的清清楚楚……”郑养性痛苦说道，击碎了朱常洵最后一丝安慰：“锦衣卫有特殊的渠道，传送甲级机密会动用最好的战马，接力传送，速度比其他各方要快。”
“相信，用不了中午，整个京畿都会收到消息……”“其他消息呢?还有没有其他消息?比如都人子在天津卫打开杀戒?”
“骆思恭没有给侄儿看……现在骆思恭应该到了奉天殿了。”
⋯⋯⋯⋯
沈一贯、叶向高看着骆思恭高高举起的薄薄纸张，却感觉有重如千钧的东西压在身上，面色苍白的瘫坐在地面。
哈哈……
哈哈……
皇帝朱翊钧当着群臣的面，失态的仰头大笑。
哈哈……
赵志皋身体晃了晃。
却被人从后搀扶着了：“老胡裱匠，这回没死成，这大明还要你糊糊裱裱一段时间呢，你可不能死的太早。”
赵志皋听到身后传来的低语声，便知是谁了。
也只有张妖臣的弟子，于可远才敢这么没规矩！
他转头便见于可远笑的十分轻松灿烂的面孔。
赵志皋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朝中没有跪下的廷臣们全都轻松的笑了。
“骆思恭！”
就在此时，龙庭上传来畅快的高喝声。
“臣在!”
“把锦衣卫信报的内容都给诸位爱卿读一读！”
炫耀！
皇帝这分明就是以胜利的姿态炫耀！
便见皇帝坐回皇坐上，手中握着的剑，却轻轻的搁在御案上。
此一幕，看的满朝廷臣眼皮直跳。
不过所有人下一秒就唰的一下看向骆思恭。
便连沈一贯、叶向高等人，也太想知道朱泺是怎么做到的了！
骆思恭从未让如此多中枢重臣关注。
此刻，他心中也十分痛快得意。
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后，转身看着颤颤巍巍挣扎着起身的沈叶等人，唇角泛起微不可察的讥讽冷笑。
继而大声道：“天津卫千户所报皇上。”
“十一月十九日，夜，五十艘满载货物海船出海，燕王解除对臣等天津卫卫所明暗线人之监控。”
“数月，燕王总计筹备六十艘海船货物，为朝廷筹集银两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燕王之所以成功，乃燕王将整个民间组织起来。”
“常胜军配合兵学参谋，直触乡村，在民间百姓中选举百姓代表，引导百姓组建青壮队、女子缝纫纺织组、匠人组。”
“青壮组负责维护秩序，运输货物，稽查监控天津卫，凡非本村本乡本土之陌生面孔，纵使一支苍蝇，都会被本地青壮组分出公母。”
“燕王将生产物料，包料分配于女子组、匠人组。”
“天津卫凡会纺织女子者，尽皆投入纺织，同村不能纺织者，负责日常生活支援，做饭、洗衣，照顾孩童。”
“匠人组，铁匠、木匠、泥瓦匠均如女子组一般无二。”
“整个天津卫已完全被燕王组织起来，才得以在短短数月时间，筹备五十艘海船之庞大货物。”
“常胜军引导，民间自由组成的组 zhi形式，无卫所权利阶层的压榨。”
“乡野百姓秋收结束，凭借此等团结的组 zhi形式，与乡绅展开谈判，逼迫乡绅减租减息。”
“据我卫所锦衣卫从负责看守臣等常胜军将领口中探知。”
“天津卫的百姓，数月来，平均每户人家至少赚取三两纹银。”
“曾有常胜军将领夸口，此等高效民间动员力，燕王可在一声令下，于天津卫，三日之内聚集三万青壮，五日之内聚集十万青壮！”
“女子组可在半月之内，准备十万人衣食用度，匠人组可在一月内，打造五万人刀剑弓弩！”
“……”
“数月时间，燕王于天津卫，公开处斩鞑靼、女真奸细上千人！”
骆思恭读完最后一条简短，却血淋淋的信息后停下来，心中却在暗笑。
那些可都是北直隶各方派去的探子，却被燕王直接以鞑靼、女真奸细的借口给杀了。
透过文字，他都能够嗅得到，血腥的味道。
安静！
死寂！
整个奉天殿，随着骆思恭的声音落下后，寂静的落针可闻。
就连皇帝都被天津卫的消息给震惊了。
五十艘海船的货物、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乃至杀上千人的血腥都不算什么。
他们更在意朱泺在天津卫，动员百姓的这种形式！
此法，让所有人即感到惊艳，又感到恐惧！
一月之内，十万兵！
“陛下，燕王寓意不明，朝廷要及早做好准备！”忽然响起的凄然声惊醒了众人，便见方从哲跪下，疾声高呼：“一月之内，十万兵！燕王控制锦衣卫，随意举刀杀戮。”
“乡绅更是我大明基石，他却鼓动百姓反抗乡绅，一旦百姓尝到了甜头，他们会得寸进尺，若是不能满足，一定会造反作乱！”
“陛下，燕王此举，意图不明，意图不明啊！”
“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明鉴！”
⋯⋯⋯⋯
方从哲带头，大批朝臣瞬间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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