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红线
然后便不理会孙袁二人，转头看向百姓们。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站出来：“王爷，是俺收的，他们都是被俺蛊惑的，王爷要杀要剐，俺一个人承担。”
汉子说着的时候，浑身剧烈的颤抖。
朱泺笑着说道：“好，我答应你的请求，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谢王爷。”
“谢王爷。”
⋯⋯⋯
其他百姓战战兢兢谢恩后小跑着离开。
朱泺走向担下一切的汉子，笑着拍了拍其肩膀：“不用害怕，本王不会治你的罪，相反你的胆量还让本王很欣赏。”
“王爷真的不治小人的罪?”
“当真!”
朱泺郑重承诺后，夸赞道：“没有人有权利，阻止百姓谋求更好的生活，只要不是触犯朝廷的律法，触犯道德底线，百姓为追求幸福生活，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无罪的。”
“而且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给你支招的商贾人心不坏，至少在三个月内，消息传递不便，你抢先往更远的地方送，肯定能够发一笔财的。”
“如果你担心赔本，更谨慎一些，你可以出发的时候，从京城购买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玩意。”
“沿途逢村兜售，不说赚钱吧，至少可以让你赚出沿途的消耗。”
“若你担心途中距离太远，可能在到达江浙的时候发生意外，赔的血本无归，那你就要学会降低风险。”
“在沿途，从出了京畿开始，你就兜售，先少量，价格可以便宜一些，随着不断走远，增加兜售的数量和价格，如此你便可以很快回本，确保你的本钱不会赔进去，剩下赚多赚少，就要看你自己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了。”
“小人马六金谢王爷开恩，谢王爷指点。”马六金噗通跪倒在地上，大悲大喜之后，哽咽磕头感谢。
等马六金再抬头的时候，朱泺等人已经不见了。
马六金自言自语说道：“王爷的大恩大德，马六金将来就算是死，也一定报答。”
走出弄坊，朱泺吩咐道：“不要在意钱财，继续免费在京中刊发，等过个三五日，向京外辐射。”
袁可立、孙承宗欲言又止。
朱泺注意到后，说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的，这可不是行伍该有的。”
孙承宗当即抱拳道：“王爷为何要鼓励这种事情，而且，老兵报告特别刊，硬着我们常胜军的军旗，这么让百姓兜售，会不会影响我们常胜军的风评?”
当初为了权威性，也是为了借助老兵报告留下的热度，特意将这个临时文章冠以老兵报告的名称。
并且将皇帝御赐常胜军的军旗缩小拓印在文卷上。
朱泺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二人，郑重说道：“说白了，其实你们脑子里的思维，还是受到了我们传统士农工商的影响。”
“认为百姓就应该老老实实，踏踏实实的耕田种地，不应该学做这种奸诈的投机倒把之事。”
“这是不对的。”
“不要担心大量的人去从事商贾行为，而导致土地没有人耕作。”
“以往的朝代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但是我大明绝对不会发生，我们的人口足够多，甚至是人多地少。”
“而且有勇气如马六金一样闯一闯的人，只是绝大部分人当中很少的一部分，完全不会影响我们吃饭的问题，相反，他们这种人的闯劲儿，可以让地方与地方之间变得更加活跃繁荣。”
“何况马六金现在做的事情，还可以帮我们，更为迅速的把这个消息扩散到大明境内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不违反大明律，不突破道德底线，为追求更美好生活的行为，都是应该得到支持和容许的。”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尽管这与他们此前受到的教育有些冲突。
但朱泺最后那句话，却让他们无法反驳，勉强接受，郑重作揖道：“卑职明白了。”
紧接着，孙承宗又说道：“王爷，还有件事情，臣不解……”
随即，孙承宗将醉仙楼看到的、听到的说了出来。
“王爷，私有化是否存在着贱卖朝廷的财富资产?”
朱泺脸上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激动确认道：“这些都是富贾豪商们说的?”
戚金不解的看着朱泺。
他也觉得，这的确存在着贱卖的问题。
怎么看着，朱泺反而十分高兴呢?
袁可立郑重点头。
朱泺激动抚掌，亢奋的转了一圈：“好！好！”
片刻后，他才冷静下来，看着面前三人狐疑的神色，朱泺反问道：“你们认为，我们改革的本质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为了减轻朝廷的负担。”戚金回答道。
袁可立补充：“还有就是让卫所的百姓日子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朱泺点了点头，看三人都没有说出改革的本质，他开口道：“卫所私有化的改革，本质是来说，是以此朝廷无法为五百万卫所百姓兜底现实情况下，被动展开的改革，他的双重目的，就是你们所说的。”
“其实我更想你们明白改革的本质。”
“改革的本质，就是寄希望通过变，打破僵腐的环境，创造更多的机会给百姓。”
“就比如我们的老兵特别刊，就让部分百姓抓住了机会，这部分会从中赚取一笔丰厚的钱财，他们的生活会改善，有部分人，会因此而实现身份阶层的跃进。”
“卫所的人才的确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但这笔财富在朝廷手中，只会不断的发霉，最后腐烂。”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通过改革产生的变化，为更多人创造更多的机会呢?”
“那些富贾豪商们的嗅觉和反应让我很高兴，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卫所私有化，释放出来的人才，无论匠人们是被富贾豪商们高价招揽，还是他们自己开个小工坊之类的。”
“都可以肯定，因为这批有手艺的人才，民间生产工艺会得到极大的刺激和提升。”
“你们想一想，这些人会打造出大量的农具，产生的连带效应就是市面上的农具价格下降，百姓手中有质优价廉的农具，他们精耕细作的更好，粮食的产出是不是就更高?”
“诸如铁匠产生的连带效应还有很多，你们可以仔细去分析，木匠、军籍的军户释放后，对我大明各方面产生的影响。”
朱泺太清楚，这批人才释放之后，对小手工作坊产生的强大推动力了。
因为他亲眼目睹过，在另一个时代，正是大批国有的技术性人才，进入市场后，带去的技术、手艺，为民营企业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
他原本还担心大明的商贾们看不到卫所私有化中，真正最具有价值的东西。
如今看来，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缺少真正有远见之人。
卫所私有化改革释放出来的人才，无论是自主发展，还是加入现有富贾豪商的工坊，必定会为催动民间小工坊的迅速崛起。
刺激新生产方式，新生产力更加茁壮邻。
拥有对抗数千年封建形成的惯性！
戚金三人很明显感觉到，燕王朱泺内心的激动和亢奋！.
常胜军大营。
帅帐。
朱泺在帅位上坐下后，看着依旧欲言又止的孙袁二人，唇角微微上扬，鼓励道：“不要有什么顾虑，这是在军营之中，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闻言，戚金好奇的看向孙袁二人。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孙承宗站出来，作揖道：“王爷，私有化改制把卫所的价值全都暴露出来了，卑职二人就在想，为什么以前我们没有发现呢?”。
“到底是我们人出了问题，还是朝廷的制度出了问题?”
“卫所如此，那么是不是我大明还有很多类似相同的问题呢?”
“为什么会有这种明明拥有宝山，却无法合理利用，无法将之最大价值发挥出来的问题?”
戚金的面色变了，他现在明白两个年轻人为什么犹~犹豫豫了。
质疑人到还好，传出去，打不-过得罪朝廷的大臣。
质疑制度问题，那就是质疑朝廷。
这可是大罪！
朱泺倒是面色很平静，他看着问出后，忐忑不安的二人，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指着旁边的座位安抚道：“这个问题很大，你们先坐下来，不用担心。”
待二人落座后，朱泺起身从帅案后独步来到帐内中央。
三人的目光跟随着朱泺的身体移动。
朱泺沉吟了许久，三人都明白，很显然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沉默许久，朱泺才开口说道：“无论是制度问题，还是人的问题，我看归根究底还是我们思维、思想出现了问题。”
话中，朱泺用手指了指脑袋。
他看着三人露出不解之色，继续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士农工商、学而优则仕等等，在过去我们接受的传统儒家，尤其是理学兴起之后建立的条条框框后，我们本身的思维、思想被禁锢在这些条条框框中。”
“在条条框框圈出来的一个个孤岛小圈圈内打转！”
“在这种情况下，人在制定制度、做事情的时候，也会本能不敢碰触这些条条框框。”
“就好像在城内的时候，你们看到马六金后，就觉得这个人的行为是丧失淳朴的投机倒把行为。”
“说白了，就是我们每个人脑子里，礼教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条条框框在作怪。”
“在接下来推动改革中，会发生很多与我们传统固有思维有冲突矛盾的事情，那么我们要怎么衡量这种事情应该不应该支持、或者是遏制呢?”
“我觉得，我们可以给我们自己画一条红线。”
“凡事不动摇大明国祚稳定的，凡事出发点是百姓为追求更美好生活的，哪怕对传统的道德纲常有所突破，也是应该接受的。”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要求我们不能做束手束脚的裹脚小女人，我们就是要打破传统的束缚，撕掉我们思想上的裹脚布！”
“只要牢牢地把握好两个坚持的底线，只要满足我说的两条，任何事情都可以试一试，做一做！”
三人早已经色变了。
他们虽然认同了朱泺提出的两个坚持底线，但以他们的才能和见识，一眼就看到了将来，改革与传统道德伦理纲常之间的碰撞会何等激烈！
三人隐隐都感到有些害怕和不安。
孙承宗提醒道：“王爷，卑职虽然被王爷说服了，但也不得不提醒王爷，我们周围的阻力很大。”
“尤其是一些挑战传统纲常的事情。”
“比如以前质朴的马六金，如今投机倒把这种事情，现在某些人还没有发现，可卑职认为，用不了多久，这些事情必然会被朝中某些人抓住，利用传统固有的道德纲常，去攻击王爷，攻击卫所私有化改革。”
“还有卫所私有化中，存在的贱卖朝廷财赋。”袁可立补充道：“这也会被别人拿来攻击王爷的。”
朱泺罕见的笑了，他对二人更加满意了。
“王爷，瑞王在营外求见！”
朱泺刚要说话的时候，外面有将士汇报。
“让瑞王进来！”
吩咐后，他继续说道：“做事情就难免受人指责，何况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是撕掉我们思想中的裹脚布！”
“发现了，我们就可以防患未然，我知道，如马六金这种敢闯的人，你们盯着的肯定不止一人。”
“密切留意这些人。”
⋯⋯⋯⋯
朱泺讲话的时候，朱常浩走了进来，悄悄的站在一边认真听着。
“在卫所私有化改革中，如马六金这类人，还会涌现出很多来，你们也要密切留意。”
孙袁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十分不解，关注这些人，难道就能反击不久后，攻击改革，攻击卫所私有化的人?
“卑职遵命！”尽管不解，但二人还是郑重领命。
朱泺冲朱常浩招了招手。
“皇兄！”朱常浩连忙走到朱泺面前，看着朱泺，感激道：“出宫前，我娘交代我，跟着皇兄好好做事，皇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朱泺拍了拍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其他事情我不担心。”
“皇兄就有一句话要告诫你，我们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重视这没有错，尤其是一个做儿子的，希望父亲能够重视，这是最基本的人之常情。”
“但是，决不能因此而急功近利，不择手段，做任何事情，都要踏踏实实，扎扎实实的。”
“我刚才给他们二人说过一句做事的标准，现在再对你说一遍，你要把这条红线刻在心里，凡事不动摇我大明国祚的，凡事百姓为追求更美好生活的，在这两条红线之上的事情，都是可以做的。”
“越过这两条红线的，绝对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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