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拼了
漆黑清冷的街面上陆路出现马蹄声、车辙摩擦的声音，早朝的时间到了。
自从皇帝不再怠政后，过去抨击皇帝的廷臣们感到有很多的不适。
就比如这早朝。
皇帝不朝的十年中，他们这些嘴上骂着昏君的臣子，也格外的自由，绝对不会如现在一般。
起的比鸡都早。
沈叶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叶向高官帽边缘隐隐有白色的棉布露出来。
只是当日在大王殿血谏的伤势尚未痊愈。
经过醉仙楼之际，叶向高轻轻揭开窗帘，看着对面写着老兵报告的白色横幅，眼中就忍不住流露出怨毒的恨意。
“听说他的老兵报告已经不能吸引京畿的百姓了。”叶向高提及此事，唇角不由泛起解恨的冷笑。
面部表情太大，以至于牵动伤口，尖锐的刺痛，让叶向高不由微微皱眉，伸手按住官帽下受伤的地方。
右眼眼角诡异的抽抽几下。
显得十分的狰狞。
沈一贯注意到后，不由微微皱眉，询问道：“进卿，你的情况太医怎么说?能不能恢复，现在你只要动怒眼角就狰狞抽搐，十分影响你的形象，恐怕甚至还会影响你更进一步。”
叶向高撞击的力度控制的还是很不错的。
没有生命危险。
但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后遗症。
只要动怒之下，左侧的脸颊就会十分厉害的狰狞抽搐，左眼吊白，不受人为意志的控制。
为官还是十分注重外在的形象的。
唐朝的黄巢因长相丑陋而落榜，到大明虽然不至于如此，但面相也影响着官途。
至少朝廷是不会让一个一动怒，就会出现阴阳脸，吊白眼的人做次辅，做首辅的！
叶向高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伸手捂着左脸，咬牙狰狞道：“太医没有肯定的答案，只是说，或许会在伤势好转后好转，或许不会！”
“哎！”沈一贯叹了口气，安抚道：“今后你要学会控制自己，千万不要动怒，你动怒的形象太坏了，会对你现在的位置都产生影响，更别说更进一步了。”
叶向高可是礼部尚书！
让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做礼部尚书，怎么都有些不妥，沈一贯很担心朝中有人弹劾。
叶向高是他在内阁的援手，他不能失去叶向高这个应援。
许是觉得叮嘱太过于沉重，沈一贯冷笑着说道：“愚民对某件事情的狂热度是有时限的，回来这两日我观察了，基本已经很少有人在老兵报告点前驻足了，有也只剩下少量的死忠愚民了。”
“愚民对事物如此，对人也是如此！”
“你放心吧，很快愚民们就会忘记朱泺在讨倭之战中的表现!”
二人说话间，马车驶入皇城。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
“谢万岁！”
早朝在君臣礼毕之后正式开始。
朝臣们起身后，眼神暗暗打量着最前面，从左到右，依次站着的三位大明王爷。
燕王、福王、瑞王。
瑞王朱常浩还是三王并封后，第一次出现在奉天殿，明显有些拘束。
“常浩!”
在众人打量之际，朱翊钧忽然开口。
朱常浩听闻父皇在叫，有些慌乱跪倒，声音有些颤抖道:“儿臣在!”
朱翊钧看着这个儿子紧张的模样，不由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动怒，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怨不得眼下跪在地上的儿子。
在这之前，他这个做父亲的，二十年独宠郑氏，关注的也只有三子朱常洵。
其他子女他给的关注可怜的少之又少。
五子还好，至少他没有涉及到储位之争，最多也就是得不到他的关注，同样也不会受到延禧宫的敌视。
可饶是如此，他的五子对他还是充满了害怕和陌生。
那么被他厌恶对待了十几年的长子呢?
朱翊钧眼神余光看向朱泺。
哎!
陈矩就站在附近，听到了皇帝微不可察的叹息，他知道皇帝此刻的内心。
与过去和解后。
皇帝的转变十分明显，首先回宫后的当天，就去了坤宁宫，并且留宿坤宁宫。
第二天加封王恭妃为皇贵妃。
就在昨夜，则是在五皇子生母李贵人寝宫就寝。
以往皇帝应该是在延禧宫的！
皇帝的这种转变，根本原因就是与过去和解，认识了过去的错误，同时也能够坦然的放下帝王的骄傲尊严，可以没有任何心理抵触和负担的付诸于实际行动中。
皇帝的这种转变，让十数年紧张压抑的宫廷，如春风吹过一般。
陈矩能感受得到，整个皇宫中十数年的压抑都似乎在一夜间消失了。
就连慈宁宫，太后都派人来给皇帝传了句话，终于长大了。
当然，除了延禧宫。
据闻这几日，延禧宫那位大发雷霆，整个延禧宫都战战兢兢的。
“常洛，你皇兄要进行卫所私有化改制，身边需要人手帮忙，他提出你封王后，还没有事情做，所以想要你去帮他，你愿不愿意?”朱翊钧尽可能语气温和的询问道。
朱常浩抬头诧异的看着朱翊钧。
紧接着，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朱翊钧心头一般，哽咽的颤抖声响起：“儿臣愿意，儿臣谢父皇！”
“儿臣一定协助皇兄做好此事，不让父皇失望！”朱翊钧看着这个儿子，匍匐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心中不是滋味，声音略微沙哑道：“把头抬起来。”
朱常浩抬头，众人就看到瑞王朱常浩，早已哭的泪流满面。
许多人面露动容。
沈一贯、叶向高相互对视一眼。
叶向高豁然转头看向朱泺，左脸忍不住开始抽抽。
左眼不受控制的吊白。
他明白了！
他现在全都明白了！
朱泺奸邪！
这一招好奸邪！
原本他们以为朱泺提携五皇子朱常浩，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势力。
对此他们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五皇子本人不受皇帝重视，母族也不深厚，不过是大明最普通不过的小富之家罢了。
可现在，叶向高觉得他明白朱泺邪恶用心了！
他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幕！
为了让皇帝知道，过去十数年，皇帝对待三皇子朱常洵外的其他皇子！
让这些被边缘化皇子皇女们去激起皇帝心中的愧疚。
分润他们的支持者，能够得到的关注和父爱！
好一个奸佞之徒！
手段刁钻阴狠！令人防不胜防！
瑞王得到父亲重视，委屈、感动的泪水，对帝心的震撼，比什么都管用！
“进卿，你怎么了?”于慎行不高不低的关切声，清晰的在殿内响起。
唰！
原本关注朱常浩的数百双眼睛唰的一下转向叶向高。
叶向高着急了，他这一幕狰狞的阴阳脸，吊白眼，绝对不能让众人看到，尤其是皇帝。
啪！
情急之下，叶向高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之清脆响亮，都在特殊设计建造的奉天殿封产生了回音。
叶向高面孔的狰狞被控制住了，叶向高连忙跪倒在地，请罪道：“陛下，臣扰乱朝堂，请陛下恕罪！”
噗！
忍着的笑声在殿内响起，落入叶向高耳中，叶向高倍感羞辱。
不知有多少人，脸憋得一片通红。
可怜的看一眼叶向高，又看向于慎行，心中暗道一句，姓于的不愧是张扒皮的学生！
朱翊钧堵着的心情也不由好转了许多，唇角微微抽抽，宽宏说道：“叶爱卿起来吧。”
朱翊钧决定，只要叶向高这个毛病不好，谁都可以离开这朝堂，唯独叶向高不能！
他要在往后，看着叶向高这土犬，一旦动怒就自己抽自己耳光的一幕。
大快人心！
朱泺感受到叶向高起身的时候，一道阴冷落在身上，他扭头看了眼叶向高，冲叶向高点了点头。
叶向高的情况，他大概猜测到了一点。
应该是碰撞导致了大脑控制面部表情的脑皮层神经受到了损害。
而神经性的损害，往往是不可逆的！
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许多人忌惮的看向朱泺，心中琢磨着，今后还要不要血谏了。
万一也落下叶向高类似的毛病呢?
“常浩，你也起来吧，跟着你皇兄好好做事。”
“儿臣遵旨！”
朱翊钧扫视众人后，冲陈矩点了点头。
陈矩心领神会，大声宣道：“传女真汗努尔哈赤！”
⋯⋯⋯
早朝还在继续，天色渐亮，街面上百姓陆陆续续的出现。
孙承宗、袁可立站在醉仙楼对面的老兵报告点的桌子后面。
桌面上摆放着小山一般的纸张。
“这些人，忘性也太大了，这不过几天时间，咱们就不受欢迎了！”杨把总看着百姓们来来去去经过，也只是冲他们善意一笑点了点头，不作停留，有些不是滋味的嘀咕道。
习惯了受到百姓围观，忽然间冷清了，杨把总，乃至所有做报告的将士们心中都有些失落。
孙承宗、袁可立听闻后，不由飒然一笑，解释道：“杨把总，这不能怪百姓，任何的事情，都有一个时间性。”
“何况百姓忙于生计，本身不可能对某一件事情长时间的关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当权者，看不起百姓，即便发生了令百姓愤怒的事情，只要冷处理，过一段时间，百姓自然会被焦头烂额的困顿生活折磨的所忘记。”
“可实则不然，百姓心中是有一杆秤的，好与坏，百姓都一点一滴的记在了心中。”
“只是他们很清楚，自己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对好、对坏做出什么事情。”
“但好会积累，坏也会在人心中慢慢积累，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不要觉得曾今做过的好似乎没有用了，这些东西会在人心中，点点滴滴的积累，总有他会真正爆发的时候。”
杨把总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的，指着桌案上摆放的纸张，挠头笑着说道：“那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应当又算是意见好事吧?咱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是咱是卫所军户出身，知道咱军户人家心中想什么。”
袁可立爽朗一笑，十分肯定道：“当然是好事了！”
“那行，咱也不废话了，兄弟们，拿着东西吆喝起来！”
“是!”
“老兵报告特别刊！”
“看一看，看一看，老兵报告特别刊，燕王亲自撰写文章!”
“燕王亲自撰写文章，论卫所私有化改制的必要性!”
“论卫所私有化改制的必要性！”
“老兵报告特别刊，这是什么东西?”
“燕王亲自写的文章，那俺得看一看，就算不识字，俺也得那一份！”
经过周围的百姓瞬间被吸引，围上来争着抢着索要。
“给俺一份。”
“杨把总，你的报告俺一场都没拉下，全都看了听了，给俺一份！”
⋯⋯⋯
对面醉仙楼陆陆续续出现的食客被惊动。
站在门口观望着。
“卫所私有化改制?怎么个私有化法?”
“老乡，你手中的文章卖给我，我给你一两银子！”
“真的给一两?”
“千真万确！”
“可以卖给老爷您，不过俺能不能听你们读一读，燕王的文章讲了什么。”
“可以!”
⋯⋯⋯
很快，不愿意屈尊去做争抢之事的富贾豪商们让部分百姓发了一笔小财。
醉仙楼更是涌入了大量的百姓，听识字的富贾豪商们读朱泺的这片文章。
“卫所本质是一种以土地为最大资产，所有人为朝廷雇员的国有化军民混合的生产集体……”
“世袭制的官员构成，权利通过家庭进行传承，加剧了公权侵占集体利益的现象……”
“卫所军户在两百年中，为大明江山的持久稳定繁荣，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却保守着来自卫所世袭掌权者，利用权利的压榨。”
“卫所已经腐坏到不堪一用之地步……”
“为减轻朝廷负担，也为报答卫所百姓两百年对朝廷的付出，朝廷将会推动卫所私有化。”
“承认原属于朝廷之土地，归属土地耕种之军户所有！”“废除卫所限制百姓一切自有行动权之军籍、匠籍籍贯！”
“免除卫所百姓承担兵役之责任！”
“彻底将国有的军民混合式生产集体，通过私有化的改制，转化轻民事的一般地方官府，释放卫所百姓追求更好生活的积极性，刺激地方的活跃性！”
“大明五百万卫所百姓，一旦完成私有化改制，转变为轻民事的一般地方官府，定会极大的刺激大明民间经济的更进一步繁荣！”
此起彼伏的宣读过后，醉仙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老爷，这事情，对俺们这些普通百姓有什么好处吗?”
富贾豪商们还处于震惊之际，有百姓低声询问道。
原本不应该醉仙楼这种地方交集的两个阶层站在了一起。
而且原本瞧不起底层贫穷百姓的富贾在被百姓的询问惊醒后，激动的拍了拍身边短衫汉子的肩膀，激动的握着特别刊的手都在颤抖。
“当然有好处，有天大的好处！没看到吗，王爷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完成私有化改制，卫所转变为轻民事的一般地方官府，定会极大的刺激大明民间经济的更进一步繁荣！”
“民间经济繁荣了，大家都能得到好处，就比如你现在，打一天短工可以挣二十个铜钱，或许将来就可以挣二十二个，你家娃子每天就能吃好几串糖葫芦，要是节省一点，攒几年前，你家娃子就能读死书识字了！“
“真的吗?”
“王老爷，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王老爷，你的银子俺不要了，把这文章给俺吧，俺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有钱不赚你傻呀！活该你一辈子受穷！给你指条明路，现在就去收集老兵特别刊！然后拿到京畿周边，像醉仙楼这样有名的酒肆茶馆，一定有人出高价购买！”
“太多像老爷我这样的人，不愿自降身份去抢，但是特别需要这份特别刊，了解卫所私有化改制举措的人了！”
“你赚点钱之后，要是敢收集更多的特别刊，往更远的地方送，老爷我保证你去江浙一带走一遭回来后，至少可以赚置办五亩良田的雪花银子！”
“王老爷，这是真的吗?王麻子不敢干，我敢干！”
“当然是真的，也就是老爷我瞧不上这点钱，你们要是慢了，很多小商贾加入，就没有你们这些苦哈哈的机会了!”
“走，干!”
“拼了!干!”
醉仙楼内的许多百姓都被商贾们的肯定的答案刺激到了。
转瞬间，云集醉仙楼内的百姓就走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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