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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沈令洲带他来过


第二天一早。

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开,卿意就早早的起来了。

郊外的青山像浸在一层薄纱里,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卿意把东西收拾妥当,把后备箱里塞满了零食、水果、毯子、应急药箱,

还有给两个孩子准备的小雨衣和雨靴。

天雾蒙蒙的要下雨。

枝枝穿着鹅黄色的小雨衣。

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喃喃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卿意前一晚给他新买的小书包。

周朝礼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运动装,没有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只是眉宇间那点淡淡的沉郁,依旧像一层散不去的雾。

卿意看在眼里,没多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今天什么都别想,就陪孩子玩,好不好?”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平稳驶离市区,往郊外的山林开去。

一路上,两个孩子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话。

枝枝把自己的小零食分给喃喃,喃喃也把自己喜欢的绘本递给妹妹。

原本安静内敛的孩子,在妹妹的热情里,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

卿意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天一直没真正睡踏实的事实。

昨天从姜阮那里回来,她整夜都没怎么睡深,一会儿摸一摸他的额头,一会儿听听他的呼吸,生怕他半夜又被噩梦缠上,或是突然陷入情绪里出不来。

姜阮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他的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太会装,太会扛,太会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慌、所有的执念,全都压在心底,只给外人看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

这趟郊游,本就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把他从那些执念里拉出来。

让他暂时忘记沈令洲,忘记追捕,忘记仇恨,只做枝枝和喃喃的爸爸,只做她的周朝礼。

车子开到山脚下,停在一片开阔的停车区。

山不算陡,有修好的石阶,适合一家人慢慢往上走。

“我们下车啦!”枝枝推开车门,蹦蹦跳跳地往下跑。

喃喃也跟着下车,小脚步轻轻的,却明显轻快了很多。

卿意刚把伞、水、纸巾都分装到小背包里,就听见身边的男人轻声说:“我来拿。”

周朝礼伸手,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背包挎在自己肩上,一手牵着枝枝,一手空着,顿了顿,又轻轻牵住卿意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卿意的心轻轻一颤,反手,轻轻握住。

很久没有这样,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走在一起,没有工作,没有纷争,没有追杀,没有伤口。

石阶两旁绿树成荫,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偶尔有鸟叫,有溪水声,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爸爸,妈妈,快一点!”

卿意笑着应:“慢点儿,别摔了。”

周朝礼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甚至难得地开口,教两个孩子辨认路边的植物,告诉他们哪一种是野草莓,哪一种是小松树。

卿意走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不求他立刻痊愈,不求他马上放下所有仇恨,只求他能偶尔这样放松,能感受到一点不用强撑的轻松。

可天有不测风云。

刚刚还只是薄雾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风一下子变大了,树叶被吹得疯狂晃动,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卿意抬头一看,脸色微变:“要下雨了,我们往回走一点吧,找个地方躲躲。”

周朝礼也抬头,眉头微蹙。

他刚想开口,让大家往回撤,豆大的雨点,突然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石阶上、伞面上,声音又急又重。

不过十几秒,雨势瞬间暴涨,从零星几点,变成倾盆暴雨。

视线一下子被雨水模糊,风裹着雨,往人身上泼,气温骤降。

“快躲雨!”周朝礼立刻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枝枝和喃喃头上,一手护一个,往旁边一处稍微能避雨的山壁下挤。

卿意也赶紧把随身的伞撑开,可风雨太大,伞几乎被吹翻,根本挡不住什么。

短短一分钟,四个人身上都湿了大半。

卿意冻得微微发抖,更担心的是孩子和周朝礼——

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抑郁症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旦受凉、情绪再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枝枝吓得往卿意怀里缩,喃喃也紧紧抿着嘴,小脸上有点发白。

就在一片慌乱的雨声里,喃喃忽然很小声、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

“……这里,沈令洲带我来过。”

这句话一出口。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秒。

风雨声还在耳边狂响,卿意的心,却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去看周朝礼。

男人原本柔和下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所有的放松、温柔、家庭暖意,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戾气取代。

他松开护着孩子的手,转过身,蹲下来,直视着喃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冷:

“他带你来过这里?”

喃喃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嗯……之前,他带我来过这一片山上。”

“他带你去了哪儿?”周朝礼追问,“具体位置,你还记得吗?”

卿意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本来好好的散心,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偏偏在这个地方,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了和沈令洲有关的记忆。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周朝礼的胳膊,试图把他拉回现实:“朝礼,雨太大了,先别说这个,我们先下山。”

周朝礼像没听见,目光依旧锁在喃喃身上:“告诉爸爸,他带你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有房子,或者山洞?”

喃喃努力回忆,小眉头皱着,伸手往雨雾深处的山上指:“好像……往那边走,有一个小房子。”

就是这一指。

周朝礼猛地站起身。

雨水打在他脸上、头发上,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下被重新点燃的执念和焦躁。

他找了这么久,追了这么远,从国内到境外,从槟城回到临江,沈令洲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现在,线索突然送到眼前。

他不可能不动。

周朝礼转头,看向卿意,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冷静:

“你带着枝枝和喃喃,回车里等着,锁好车门,不要乱动。”

卿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上去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旁边转一圈,“既然他来过,就一定留下过痕迹。”

“不行!”卿意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周朝礼,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天气!暴雨,山路滑,视线又差,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卿意急得眼眶都红了,“你的伤还没好,姜阮说你不能累、不能刺激、不能冒雨乱跑,你忘了吗?我们今天出来,是散心的,不是来追人的!”

她伸手,死死拉住他的手腕,不肯放:“雨这么大,就算真有什么,也等雨停了,等警方过来,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这次就当是普通的郊游,我们什么都不想,先回去。”

她几乎是在恳求。

她不怕沈令洲再跑一次,她怕的是——

眼前这个好不容易稍微好一点的男人,再次一头扎进执念里,把自己逼到崩溃。

周朝礼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心疼,可更多的,是压不下去的执念。

“卿意,”他声音放轻,却依旧固执,“这是机会。”

“我不管是不是机会!”

卿意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知道,你现在不能去,你的身体不允许,天气也不允许!”

“朝礼,就算为了我,为了枝枝,为了喃喃,你别这么冲动,行不行?”

一旁的枝枝被大人的情绪吓到,小声哭了起来:“妈妈……我怕……”

喃喃也低着头,小手攥紧,不知所措。

周朝礼的目光,掠过两个受惊的孩子,又落回卿意泛红的眼眶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我没事,我可以,我必须去。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满眼的担心和绝望,他却说不出口。

卿意见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太了解他了。

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劝不住,拦不住,说再多,也抵不过他心里那股“一定要抓到沈令洲”的执念。

于是,她不再劝了。

她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眼神黯淡,一句话都不再说。

没有争执,没有哭闹,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心疼。

周朝礼看着她这样,原本坚定要往上走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雨水哗哗地下,风呼呼地刮。

他站在石阶上,身上湿透,脸色发白,胸口因为情绪起伏微微起伏。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线索,是压了他整整几年的仇恨,是无数个日夜的不甘。

一边,是满眼失望和担心的妻子,是受惊的孩子,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点温暖。

他如果往上走一步,就是继续把自己推向深渊。

他如果留下来,就是放弃这次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卿意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不看他,不说话,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无声的剪影。

她在等他选择。

周朝礼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拉扯。

他看着她湿透的发梢,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在床边,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小声跟他说:

“我不要你多厉害,我只要你平安、轻松、开心。”

“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起,就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

仇恨可以等,线索可以再找,沈令洲可以再追。

可如果他把自己逼垮了,把身边的人弄丢了,那他赢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漫长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周朝礼缓缓收回了那只抬起的脚。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山上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卿意身边。

他伸手,把她冻得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妥协,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先回酒店。”

卿意猛地抬眼。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朝礼弯腰,一手抱起枝枝,一手牵住喃喃,然后空出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卿意的肩膀,把她护在怀里,一步步往山下的车子走。

风雨依旧狂暴,山路湿滑。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山上看一眼。

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追捕和仇恨。

还有怀里的人,身边的孩子,还有一个需要他平安回去的家。

车窗外,雨幕滔天。

车厢里,安静却温暖。

卿意侧头,看着身边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却依旧紧紧护着孩子和她的男人。

她轻轻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反而,轻轻回握。

山雨再大,也浇不熄人心底的温暖。

执念再深,也抵不过一句“我在乎你”。

这一趟郊游,虽然被暴雨打断,虽然被沈令洲的阴影惊扰,可在这一刻,卿意知道——

他们之间,真正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他终于愿意,为了她,停下来。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卿意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轻轻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头透过后视镜,不断看向后座。

周朝礼将枝枝护在身侧,小姑娘受了惊吓,又被冷雨打湿,此刻小脸发白,安安静静地靠在爸爸怀里,偶尔小声咳嗽一下。

而喃喃,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缩在座椅里,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眼神有些发怔。

他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话,打乱了所有人的心情。

他不该说的。

可那熟悉的山壁、那片石阶、那风雨吹过树林的声音,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那段被沈令洲带着走在山林里的记忆。

他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此刻,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空调微弱的风声。

卿意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想把话题岔开,想让周朝礼不要再去想沈令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假装没发生,就能过去的。

周朝礼垂着眼,轻轻拍着枝枝的背,等女儿稍微安定一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了喃喃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刚才在山路上那种逼人的锐利,也没有冰冷的急切,只是很沉、很静,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谨慎,怕再吓到孩子。

“喃喃。”

他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尽量温和。

喃喃身子微微一僵,慢慢抬起头,撞上周朝礼的目光,小幅度地眨了眨眼,小声应:“……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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