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
方家。
古旧的大门里，层层落落无尽的长廊。
长廊又连接着层层落落的院落。
天井幽深，哪怕大晴天都潮湿阴暗。
地上长了浅浅的青苔。
无处不透着冷漠的寒。
站在门口，许直几不可见地拧眉。
是嫌恶。
到底，还是踏了进去。
越往里走，人气越足。
慢慢的，五步一岗，三步一哨。
许直走到最里头一座屋子，阳光终于充沛起来。
屋里，走出个发型中分，脑后扎一把马尾，穿着白西服，油头粉面的男人。
看到许直，粉面男人两手插在袋中，晃着身子迎过来，“哟，这不是咱家失散多年的小弟弟吗？这又打哪儿闲逛回来了？”
男人的语气里盛满了不屑和轻慢，丝毫没把许直放在眼里。
许直依旧淡着一张俊极干净的脸，仿佛没听到，径直走过。
他这清冷气场，轻易将粉面男人打倒。
“该死！”粉面男人，也就是许直的哥哥方子秋气得脸肉一拧一拧，带着火气提高音量，“别以为大家让着你是怕你，只不过看你可怜，不跟你计较罢了！”
“当真以为自己是大人物呢！呸！”
他的话说得这样难听，许直依旧面无表情。
方子秋更气了，跳过去将他拦下。
“姓许的，你一个外姓子，竟然枉想转变咱们？脑子出坑了吧！”
“白道上的生意人那么多，缺咱这一家吗？你这是想把咱们家给拉垮呢！”
“说完了吗？”
方子秋的尖锐言辞得到的，只有许直清冷无波的问询。
这些日子来，无论方子秋用什么难听的言论激他，他的表情始终清冷，目光从不曾落在方子秋身上。
方子秋挫败又不甘。
心头愈恨！
拳头拧紧在袖下。
很想杀了他！
许直似乎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杀气，问完话又走。
方子秋一拳头砸在粗大的大理石柱子上。
“该死！”
明明许直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野种，家里人却个个重视他！
杨特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方子秋，没有说什么，大步跟上许直。
方子秋的手下走过来劝人，“大少，您身份尊贵，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
方子秋牙根咬起，脸都变了型：“妈的，一天到晚鬼模鬼样！偏我爸还吃这一套！”
“锦爷再怎么重视他，也改不了他的本性。这人病了十几年，闭门不出，早跟社会脱节，哪里能像大少您，从小血雨腥风，历练无数。”
“注定成不了大器的东西，根本不能跟您相提并论，锦爷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他方才回来，想要多弥补他一些罢了。这方家，终究还是您的，姓许的翻不了天。”
方子秋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
接着又是重重一哼。
“等着吧，等我掌了权，要一刀一刀把他切碎了喂狗！”
“不，我要他跪下来舔我的鞋！”
——
“二少。”
许直进了屋。
屋里空间高而旷，没有一丝温度可言。
九叔迎出来，“锦爷正在等您。”
许直抬首，看到高悬的匾牌之下站着的那道高壮的身影。
屋子层高足有五米，却并不显得那人矮小，反而分外清明。
他没有叫人，只沉默地立在那儿。
方锦鸿回头，看到站在那儿，长得跟那个女人十分像又十分倔强的年轻人，眸光沉了沉。
他背手，走过来。
停在许直面前。
“你让大家转白的想法很好，我与众叔叔商量过，决定把一部分事业转白。”他道。
“我说的，从来不是一部分。”许直终于出声。
声音冷凛，干脆，不带丝毫脱泥带水。
这样的他，完全不似一个刚过完十九岁生日，未经人世风雨的人。
方锦鸿明显怔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这个提议能让许直开怀，结果……
方锦鸿看了许直足足两分钟。
方才再度开口，语气，已然严厉，“你该知道，这么做等于跟所有兄弟作对！”
事业全然转白，何其容易。
“那又如何？”许直的语气不紧不慢，没有赌气，只有平静的陈述，“这个时代从来不容许藏污纳垢，现在不自己洗白，将来，自有人会替你们动手！”
这个“自有人”，大家心知肚明！
方锦鸿眼底无法掩盖对许直的欣赏。
虽然年轻，却看得清，拎得直，不会为了眼前那点利益就蒙蔽双眼。
“所以，你一定要这么做了？”他紧跟着问。
“一定要。”
声音不高，语气极重！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方锦鸿一双鹰隼眸子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似乎在打量许直，又似乎在透过许直看别人。
一般人若被他这样看，早不自在了。
许直却依旧静立着，入禅随定一般。
方锦鸿终是移开了视线，背手走到窗前，”你这么做，除了为兄弟们做想，还有别的理由吗？”
方锦鸿霸道惯了，行事说话雷厉风行，如今突然问这样细的问题，连九叔都有些意外。
许直依旧沉默。
不语。
但眉间的那抹淡漠却无声柔软起来。
理由，自然是有的。
他的脑海里，浮起了一张娇美纤尘的脸。
自己不能一辈子这样。
因为处于这种见不得光的派系之间，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
方锦鸿沉步走回来，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眉，几不可见地拧了拧。
“因为那个女孩？”
“嗯。”许直应了，淡漠无波。
他是唯一一个从不给方锦鸿面子的人。
方锦鸿却比任何人都看重他。
宽大厚实的手掌压在他的肩头，父子相对，“她对你就那么重要？”
许直再一次沉默。
方锦鸿的脑海不由得闪出许韵晚那张娇俏却带着几份睿智的脸来。
她那双眼，与另一个人完全重叠。
极像！
“放手去干吧。”最后，他的手在许直的肩上拍了拍。
继而，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许直沉默地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九叔看着许直的背影，眼底的喜欢无法隐藏。
许直是他们派系里的一股清流。
永远一派清润公子形象，干净出尘。
这样的人儿，哪怕拿到外头明晃晃的世界里比，也绝对数一数二。
“锦爷，二少可真是个人才。”他免不得表扬许直，“别看他表面斯文，翩纤公子模样，行事手段可真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九叔咂了咂嘴，给方锦鸿递去一盏陈年旧茶，“他最近办的几件事，件件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绝对是可以堪负重任的！”
方锦鸿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碗一口喝光。
抹了把嘴方才递回给九叔。
嘴里没说什么，眼里的光却亮堂起来。
“亏得他看得长远，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九叔轻笑，“以二少的睿智，怕早就看出您的想法，知道您刚刚只是试探，实则早就有了要走白道的想法。”
“他若能看出来，也必定知道，我不想他和那女孩往来。”
“爷……”九叔轻叫一声，“您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叫许韵晚的女孩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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