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我，即岛
骗出000几乎不需要什么特别高明的谎言。
在000的头脑当中，客人绝对权威，客人至高无上——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只需要客人的一道命令，000便会按照要求行事。
可那个客人只是看中了他的头脑。
嗜吃和迷信会摧毁一个人，不幸的是，大多数的人类依旧愚蠢又可怕。
他们以为吃了000的头脑就会获得与他一样的能力，就算不能，他们也会受益颇多。
然而事实是——000的体内满是实验的病毒和致癌物。吃了他不会成长，相反，000只是一条会加速送他们入地狱的锁链。
最终，客人将他带到了一处荒草地。那里蛇蚁众多，豺狼野兽暗中窥伺，皆盯着他如今这副弱小的人类身体。
客人动手时，000动也没动。
他看着拳头落下，见那些锐器刺穿他的胸口，血流如注。他有些恍惚，那些凶器凿击在他身上时会带起刺骨的疼痛，隐隐约约的，竟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但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的头脑就被砸得破裂，紧随其后的，便是疼痛消散后的无知无觉。
他的脑子被挖走。凶手离开后，野兽分食了他的尸体，只留下了半个头颅。
实验室内的研究人员知道后大惊失色，他们忙去与客人沟通。可待他们走入场地，却见宴会内尸体横布，堆积在一起——那些吃了000脑子的客人无一幸免，全都全身溃烂而死。
其余的高位客人知道后暴怒不止。
他们强硬地中止了实验室的“育岛计划”，并永久性禁止他们再为岛创造人类躯壳。
实验人员便只能回到以前，再度尝试制造机械。
可仿真机械人造好之后，岛的意识却再也没有进入其中。
应忱也失去了追踪他的能力。
这座岛上遍布电流，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栋大厦，每一块泥土……它们都与灵邈相连，有灵邈的意识潜藏其中，却也全都不是灵邈。
应忱找不到他的身影，最后思索半晌，回到了复苏楼的主控制室内。
在明亮冷硬的墙壁背后，藏着某个大型液体容器。那里面装着尼拉的干尸，以及，跳动百年之久的灵邈的心脏。
应忱走过去，那被圆球包裹的心脏依旧顽强又不屈地跳动着，在暗影下微微浮出明光。
“你在这里吗？……灵邈。”
无任何声音回应他。
应忱伸出手，他将掌心刚刚按在液体容器的表面，便感觉地面猛地震颤两下。
随即，大量嘶哑的嚎叫声从岛的每一个角落里爆发。这些被关在岛内的囚徒谋划许久，终于在今天忍受不住，疯了般地撞击着这个罪恶的牢笼。
“……还我们自由……放了我们！杀了岛……杀了岛！”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要离开这里啊啊啊——”
“……求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在岛上，我要出去……我想离开……求求你带我走……”
无数逃难至海边的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爆了头脑。他们死时眼睛睁着，不甘又怨恨地看着远处的海域。
岛内早已炮火漫天，炸弹摧毁了高楼大厦，带起大火。不多时，火势便又蔓延到密林内部，那团高温的红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在上空升起滚滚浓烟。
应忱所在的复苏楼也早已倒塌，他站在废墟里面，见那具干尸被巨石压着，心脏也被掩埋。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灵邈细弱的嗓音穿透空气，轻轻落入应忱耳中，却无端砸得他耳中生疼。
应忱眼眸眨了眨，他看向前方，见无数旋转的黑红数据从干尸的心脏位置钻出，它们爬过巨石，占据空气，在短短几秒内就覆盖了岛内所有场地。
[……不要走。]
[不要抛弃我。]
[不要——]
数据代码搅碎废墟与密林，它们飞速寻找着岛内的人类生命，却发现一切不过无用之功。
所有人都离开了。
或死亡，或逃跑。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留而下。
[不要……]
那虚幻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为什么……不要离开我……]
[冷啊……冷啊……]
应忱无声看着周围已经扭曲变异的场景，他静默着，再转眸，便见那些数据代码在他面前缓缓凝结，形成了一个僵硬的人类形状。
[你还没有走！呵呵……你是为我留下的吗？漂亮的人类，我好开心……好开心！]
数据人影说话时捂住自己的脸庞，他一瘸一拐地走近应忱，有些呆愣地问他：“奇怪……我没有你的数据，你是谁呢？”
应忱没有立刻回答。这座岛屿还在震动，海面上涨，大水浸透了应忱的鞋袜。这些都在暗示他，岛已经在慢慢下沉。
“我们早就见过了。但……你只要知道了你是谁，才会知道我是谁。”应忱看向前方，“我先问你，你是谁？”
数据黑影停顿两下，重复道：[我是谁？]
“对，你是谁？”
[这么明显的答案你都不知道吗？]
黑影挠了挠头，咯咯笑了起来。然而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另一道虚幻的嗓音也一同升起，它们缠绕在一起，如那些或黑或红的电流一般，一起钻入了应忱的心底。
[我]
“我”
[生于这座孤岛]
“长于长清观上”
[我虽然没有姓名]
“我姓金名豆子”
[但我很清楚]
“但我很清楚”
[我]
“我”
[即]
“是”
[岛]
“灵邈”
机械音交叠人声，诡谲又异常和谐地钻入了应忱耳中。应忱在那一瞬间酸了鼻尖，他伸出手去拥抱那团数据，轻声道：“我记住了。”
那团数据僵着，许久后，他方才也伸出虚幻的手臂搂住应忱。
“忱哥。”
那道青涩的少年音又响了起来。
“其实，早在船上的时候，我就给你算了一卦。卦象说，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会在一起。”
“我觉得真是奇怪啊……但你一直跟着我，我又有点相信了。”
“所以，在未来，我还像现在这么坏吗？”
应忱咽喉生痛，他看着眼前的数据，笑了：“我从来不会爱上一个坏蛋。灵邈，记住了，在未来，你有朋友，有我，大家都很喜欢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好……好……”
那团数据在逐渐消散。应忱怔了怔，他感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在减轻，一阵风过后，他被吹到了远处。
那座孤岛离他越来越远。
后来海水上涨，将岛彻底淹没。
*
“灵邈！”
应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前伸出手，却触碰到了某个有实感的物体。
这里是……
应忱眯了眯眼，见000半边破碎的数据面庞钻入他视线内。
“醒了？”000抱膝坐在他床边，玻璃眼珠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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