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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送别之礼


咻——

一支利箭越过河面,朝着宁国公的面门飞去。

宁国公目光沉静,不躲不闪,只在箭至眼前那刻信手一拈,便如同拾取一根树枝般,将那箭拿住了,取下绑在箭身上的信件,一目十行读完。

他的面色没有变,但隐藏在衣衫之下的雄健身躯,却微微鼓胀,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伴随多年的副将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主子的情绪:

“国公爷,对岸那些人,不都是咱们家的人吗?怎么披麻戴孝的?那棺椁又是怎的回事?末将还看见了大小姐,可却未见夫人和老夫人?可是宁国府出了什么……”

信件却被摔进他怀里。

他连忙伸手捧住,越往下读,面色越惊骇,到最后竟至十指颤抖,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千斤重,他再也承受不住了似的。

“老夫人,夫人!”热泪涌出眼眶,他恨恨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我们定会给你们报仇的,你们死的太冤……”

话还未说完,又听得对岸响起笛声。

那是西南地区特有的竹笛,此刻听起来悠长、苍凉、哀痛。那早已被悲痛和奔波折磨得麻木的送葬队伍,在这哀乐中,终于恸哭出声来。

“行——”规矩森严的西南傀兵,又开始发号施令:“——礼!”

唰!唰!唰!

送葬队伍每行一步,便有一排傀兵举起剑来,一步又一步,一排又一排,直至行至河边,所有的西南傀兵列队举剑,面容凛然。

河对岸的镇国军,尽皆愣住了。

最初见到傀兵拔剑,他们以为是要交战的信号,现在方知,那是最高规格的送别之礼。

而幸存的宁氏族人,便是在这数不清的兵剑相送下,簇拥着两副棺材,唱着家破人亡的歌,渡过背井离乡的河,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宁司寒静静伫立,看着送葬队伍离宁国公越来越近,离自己越来越远。

父子俩隔河相望,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接,又像是一场迟来的,盛大的诀别。

当最后一个宁氏族人踏上对岸时,宁司寒终于动了。

他取过酒壶,面朝大河挥洒一空,而后俯身就拜。

一拜父母生养之恩,此生不能回报,是儿司寒不孝。

二拜族中百年荣耀,未能延续门楣,是子司寒不义。

三拜大魏恩泽信赖,与君背道而驰,是臣司寒不忠。

宁司寒不孝不义不忠,他日身死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油锅火海自甘承受,罪有应得,不敢生怨。

今日拜别,一而再三,天地为证。

恩断,义绝。

在河对岸沉重注视下,年轻的大将军缓缓起身,翻身上马举起霸王枪,威喝:

“撤退——”

漫山遍野扬起尘土,西南魁兵像天地间一道光影,消散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镇国军中才有人猛然醒悟,往前追了两步:

“世……”

“回来!”身后却响起不容置喙的低喝。

宁国公仍旧立在原处,沉默的身影威严岿然。他眼睛注视着远方,目光似利剑,锐不可当。

那人沮丧地回来了,不敢抬头看眼前人:

“国公爷,为什么不留下……”

副将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打岔道:

“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是不是应该即刻回程?”

按道理是该这样。

一方面,宁国府两位夫人的棺椁必须早日入土为安,且宁氏族人经历了这么多,身心受创,理应尽快好好安顿,才能从伤痛中走出来。

另一方面,方才西南傀兵用箭射过来的信件,在最后很直截了当地指出,如今整个中原地区能够调动到的宋家军残余将士,以及部分达旦士兵,现在都盘踞在万龙河上,等着伏击宁国公扳回一城,好尽量弥补此次失败的损失。

宁国公若踏上对岸一步,结果必定是九死一生。

而这一线生机,待到京城中,只怕也要被掐灭——正如宋忠所期盼,太后没有死。

那用作京城最后保障的地动天火,在崔氏多年来暗中微调下,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大部分地区,故而城中伤亡不多,皇宫更是完好。

如此一来,太后在崔逖这横跨数个阴谋的罗天大网中,凭借一开始就因为皇嗣案被囚于慈宁宫的侥幸,居然稳稳地苟到最后,熬走了所有世家大臣,熬走了达旦大军,理所当然开始垂帘听政。

虽然,也就能听剩下一群宋党大臣的政了。

但在宁国公这里,意义还是很重大的,因为太后监国的理由如此合理,只要他还是大魏臣子,他就不能明着违抗这位当权者。

也就是说,只要他回到京城,太后便能给他找一大堆麻烦。

这无异于将他和镇国军架在火上烤。

“爷,咱们当初便是为了老夫人才归京,既然老夫人已经……”副将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劝道:“归京对咱们来说便没有意义了。正好宁国府的人全都在这儿了,不如咱们一道回了南疆,免得太后的召令先至,咱们推无可推。”

“再说了……”

他想起西南傀兵训练有素的气派,以及宁司寒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忌惮和怨怒:

“北武今非昔比,已然成了大势。虽然他们将咱们家的人送了回来,但,这与他们从京城中的获益相比,简直九牛一毛!焉知他们是不是以退为进,正准备等我们放松警惕,杀个回马枪……”

宁国公先是没有说话。

副将的话并未勾起他半分表情变化,他不怒自威的眼眸是一贯的深沉,令人难以揣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

“百名将士听令,护送诸位族人,即刻回程。”

副将大喜,还好爷想通了,当下确实是先保住自己为宜,且不跟那些个什么宋党达旦北武论长短。

“快,牵国公爷的马来。”他喜形于色地吩咐:“我们立即……”

“不是我们。”宁国公却平静道:“是他们。”

“我,同你,都不回去。”

那双本来无悲无喜的眼睛,忽然风云骤变,闪烁着山雨欲来的狂暴:

“前路何惧?”坚毅的唇吐出冷冷二字。

既没有拿鞭,也没有拔刀,他只紧握五指,单膝跪地狠狠捶向地面:

“宁国府不惹事,亦不怕事。”

轰隆——

被他空拳锤击的地面震动,河面竟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但有敢战者,我宁季雍,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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