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孩子哭了找爸妈，那大人哭了呢？
……
乐清说的话很扎心，让赵大海顿时语塞，无言以对。
在国企尚未改制之前，也就是计划经济时代，工厂与工人之间的关系有着一套独特且稳定的模式。
在那个时期，像如今这种工厂随意辞退员工的事情，几乎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发生。
从制度层面来讲，工厂并没有单方面辞退工人的绝对权力。
工人是企业的主人翁，他们与工厂之间并非单纯的雇佣关系。
当时实行的是固定工制度，工人一旦进入工厂工作，就如同获得了一份长期稳定的保障，除非工人自身犯下严重错误，否则工厂很难将其辞退。
而且，那个时代秉持着一种平等的理念，在工作关系中，工人与管理者之间的地位相对平等。
工人不仅仅是从事生产劳动的个体，他们还广泛参与企业的管理事务，通过职工代表大会等形式，对工厂的决策、生产计划、福利分配等诸多方面都拥有发言权和表决权。
从经济层面来看，当时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水平虽然不高，但在分配制度上注重公平，贫富差距并不显著。
工厂老板，确切地说是工厂的管理者，他们的收入与普通工人相比，并没有拉开巨大的差距。
大家都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按照国家规定的工资标准和福利待遇体系生活。
管理者的职责更多是组织生产和协调工作，与工人一样，都是为了完成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共同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所以说，在那个时代，工厂老板并不比普通工人在经济层面强出多少。
这样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工人的权益，维持了社会的稳定。
但是！
随着时代的发展，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国有企业长期存在“大锅饭”“铁饭碗”现象，企业缺乏经营自主权和发展动力，生产效率低下，难以适应市场变化。
为了适应市场经济的需求，国企改制的浪潮也随之而来，诸多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而赵大海所在的915厂，便是这股国企改制浪潮中的一个缩影。
……
在当时，国企改制已然如汹涌澎湃的热潮，席卷全国。
仿佛形成了一种既定的态势：有问题要改，没问题也要绞尽脑汁找出问题来改。
这一过程中，改革措施层层递进，从最开始的放权让利，旨在给予企业更多自主经营权，激发企业活力。
到推行经济责任制，明确企业与国家之间的经济责任关系！
再到利改税，将国有企业向国家上缴利润改为缴纳税金，规范了国家与企业的分配关系！
而后又推进政企分开，让政府职能与企业经营职能相分离，减少行政干预！
以及两权分离，即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进一步提升企业经营自主性。
改制之初，这些改革举措确实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企业经营活力得到释放，生产效率有所提高，工人的工资福利也随之水涨船高。
腰包渐渐鼓起来的工人们，一个个乐开了花，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赵大海就是这群工人当中的典型代表。
他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干活那叫一个热情积极，每天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一心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工厂发展得越来越好，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随着改制的逐步深入，合同性质竟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原本的终身制，变成了合同制。
就别现在，工厂手中那份合同制文件，简直就是拿着尚方宝剑！
凭借这份文件，工厂堂而皇之地拥有了充分理由，肆意决定工人的去留，想辞退谁就辞退谁，丝毫没有顾忌。
如今，现在经营困难了，那就要优化组合，你不下岗谁下岗？
傻了吧？
乐清此刻气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继续对着赵大海一顿数落：“现在倒好，当初你们一个个像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支持改制，以为好日子就在眼前，结果呢？”
“你说说，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你自己太过幼稚，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根本没料到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好好想想，咱们这个家以后该怎么办？瑚儿和媛媛还在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处处都要开销！”
不知不觉间，赵大海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脚步踉跄地冲到客厅的一幅画像面前。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中满是悲切与无助，向着画像嘶声喊道：“您救救我们吧……！”
那幅画像上，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
老人的眼神和蔼却又炯炯有神，仿佛正温和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画像的下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曾经承载着无数人的信念与希望，如今在赵大海眼中，却仿佛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惜，那位老人……不在了。
赵大海满心都是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老人在世之时，像如今这般的遭遇，几乎不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时，工人们的权益有着坚实的保障，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为建设国家齐心协力。
赵大海痛恨自己，在国企改制的浪潮中，一门心思钻进了钱眼儿里。
满心满眼都是工资福利提高带来的短暂喜悦，却全然忘却了老人的教诲，忘却了那份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信念。
他更忘了，1975 年宪法中明确写着允许工人罢工这一条款，那曾是工人们维护自身权益的有力武器。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当他满心委屈，想要寻求一丝庇佑时，却发现这一条款早已被修改。
曾经的依靠已不复存在，面对工厂无情的裁员决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绝望，只能独自咽下这自酿的苦果。
……
孩子在遭遇委屈，放声大哭之时，本能地知道向父母寻求安慰与庇护，因为父母是他们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然而，当大人被生活的重压逼到落泪，满心悲戚之时，除了向那位已然远去，却承载着理想与信念的老人倾诉，他们又还能向谁求助呢？
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下，就如同雪崩来临之际，看似每一片雪花都是轻盈且无辜的个体，它们顺着自然的力量飘落。
但正是这一片片看似无辜的雪花，相互叠加、累积，最终形成了摧枯拉朽般的毁灭力量，让身处其中的人无力抵挡，只能被裹挟着承受这一切后果。
“您救救我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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