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左肩一道剑痕见骨,那是方才为了护住假身硬扛的一剑;右臂衣袖早已炸碎,虎口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那是徒手捏碎雷枪时留下的;后背上更有一道被血芒灼烧的焦黑疤痕,深可见骨,边缘仍在嗤嗤冒着被腐蚀的青烟。
金色的旧路气血在伤口处蒸腾流转,不断修复着受损的肌理,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掌,看着那些尚未散尽的金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散去了一身战斗姿态。
那魁梧的壮汉身躯缓缓收缩,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身形佝偻、矮小苍老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脊梁佝偻得格外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弯了腰。
他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焦黑冒烟的大地、以及散落各处破碎燃烧的云楼残骸。他的身影在冷月之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他的神情,悲伤入骨,哀恸如灰。
仿佛真的失去了最看重的后辈,失去了旧路的未来,失去了一切。
——太元仙府内。
铁如山透过仙府光幕,远远望着周长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不解与惊叹:“这……这仗都打完好一会儿了,那帮人早就跑干净了,没有一个留下来的,方圆百里连个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周长老怎么还在演戏?演给谁看啊这是?”
蔺九凤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同样透过光幕,落在那道苍老孤峭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演给谁看?”蔺九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沉,如同夜风中的低语:“给我看,给你看,给云山学府看,也给那些还在暗中窥伺、尚未完全离开的眼睛看。”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语气却愈发笃定:“战斗虽然结束,但各方势力的目光,会一直盯着他的。他们会观察他的表现,分析他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情绪波动。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些截杀者的手段——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给周长老任何锁定报复的机会。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手极其狡猾,计划周密,每一步都做好了预案。”
“若周长老此刻露出半点马脚——哪怕是微微一笑,或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便会立刻察觉不对,产生怀疑。一旦他们起疑,我们接下来返回云山学府的路,就会更麻烦十倍百倍,甚至可能会被他们沿着蛛丝马迹重新追上。”
“所以周长老现在的悲伤,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在替我们铺路——用他的演技,用他孤身犯险换来的这个时间窗口,为我们铺就一条安全的归路。他多演一刻,我们就多一刻的时间悄然潜行,远离这片险地。”
铁如山沉默了。
那张素来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粗犷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深深的动容与敬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周长老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一种近乎于仰望的敬重。
这个老人,与他们接触时间极短,可从玄界到截杀,从明修栈道到金蝉脱壳,从头到尾都在为他们扛住一切。
扛住觊觎的目光,扛住截杀的刀锋,扛住所有他们现在还承受不起的危险。用自己的老骨头,为两个后辈挡下了一场本该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暴风雨。
“太元仙人。”蔺九凤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周长老那令人心疼的悲伤身影,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果决:“操控仙府,即刻离开此地,绕道返回云山学府。”
“记住,路上不要走直线,不要靠近任何城镇或宗门驻地,绕远路、走荒山,避开所有可能有人迹的地方。同时隐匿好气息,若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预警,不要发出任何灵力信号,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我们要像真正的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片战场上消失。”
“是,主人。老朽明白。”太元仙人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仙府中悠悠响起。
嗡——
太元仙府化作的那粒微尘,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动起来。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脊,贴着地面缓缓飞行。
一路之上,没有发出半点灵力波动,如同一粒真正的尘埃,随风飘荡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间。
蔺九凤透过仙府光幕,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战场。
周长老的身影已然化作一个渺小的黑点,依旧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纹丝未动,像一尊守望后辈归途的古老石像。
他的神情依旧悲伤,身影依旧孤独。
夜风将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两粒早已散尽的金色碎屑随夜风飘远。
演给所有人看。
蔺九凤缓缓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走吧。”
“回云山学府。”
太元仙府继续向前,如同一粒无人察觉的尘埃,飘过破碎的山河,掠过苍茫的夜色,朝着云山学府的方向,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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