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赵悍举起拳头,身后一千五百人的脚步声骤然消失,
密林里只剩树叶沙沙响,还有远处某种不知名鸟类尖利的啁啾。
阿福他趴在一棵倒伏的朽木后面,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前方——两棵合抱粗的橡树之间,横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
栅栏后面蹲着两个人,披兽皮,腰间别着青铜短矛。
岗哨。
两个哨兵正蹲在地上,面对面,中间摆了一堆碎石子。一个捡起白色的石子放下,另一个歪着脑袋琢磨半天,拿起黑色的石子往旁边挪了一格。
下棋呢。
赵悍无声地拔刀。
刀尖向左一偏,又向右一偏。
两个黑影从队列中分离出来,没入灌木丛。没有声音,没有脚步,连树枝都没碰断一根。
赵悍的亲兵都是在百越丛林里杀出来的,论摸哨的手艺,整个大秦找不出第二拨。
苏齐靠在树干上,右手捏着一把短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左边那个哨兵刚把一颗白石子抬起来,一只胳膊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脖子。同一瞬间,右边那个的嘴被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整个人被按倒在地。
青铜短矛倒在泥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其中一个哨兵在窒息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动物一样的呜咽,
三个呼吸。
结束了。
赵悍收刀入鞘,朝后方做了个手势。六个人分三组,猫着腰钻进前方的林子里,向第二道、第三道岗哨推进。
苏齐走上前去。
两个哨兵已经被捆好堵嘴,脸朝下摁在落叶堆里。年纪大的那个已经翻了白眼,昏过去了。年纪小的还醒着,拼命扭动身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苏齐蹲下来,打量这个年轻哨兵。
十七八岁,瘦,黑。颧骨很高,下巴很尖,
他穿的那件兽皮坎肩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底下露出的麻布衣黑一块灰一块,散发出一股馊臭味。
但他的眼睛很亮。
这个年轻哨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苏齐身后鱼贯而过的秦军。铁甲反射着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在他黑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他的胸腔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他拼了命地想说话。
苏齐低头,看见了那个年轻哨兵的右臂内侧。
一个刺青。
用荆棘针蘸草汁扎进皮肤里的那种,颜色暗沉,边缘洇开,歪歪扭扭。
但苏齐认出来了。
是秦篆。
一个“归”字。
青色的墨痕嵌在黝黑的皮肤里。
笔画不对,结构也不对,“归”字右边那个“帚”写成了四不像——刻这个字的人,大概只在很小的时候被人教过一遍,
凭着残缺的记忆,把它永远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身后的队伍还在无声地通过,铁甲兵的脚步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千五百个人,一千五百副铁甲,一千五百柄钢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这个年轻人身边淌过去。
年轻人的眼泪流出来了,顺着黑黢黢的脸颊淌进泥土里。
苏齐站起来,走到阿福跟前。
“这个字,”他压低声音,“你们这边很多人刺?”
阿福开口道:“老一辈很多人,有些人偷偷刺的。年轻的不多了,不认得字。”
“被发现呢?”
“砍手。”
苏齐没有再问。
他回头看了那个年轻哨兵最后一眼。哨兵的右臂被绳子勒住,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归”字朝上翻着,在斑驳的光影里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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