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横渡这里，需要整整十二个时辰。

入夜。

赵悍一夜没合眼。

他扶着刀，站在先锋舰“前一”号的船头，一动不动。冰冷的海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星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这里的海流极其诡谲。上一刻船身还被一股力量推着向南偏，下一刻，一股更强的暗流又会从船底涌起，将船头粗暴地扯向北方。操舵的水手必须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与这股看不见的力量角力。

子时刚过，他突然低喝一声：“右满舵！三桨！”

操舵的水手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右转向。

几乎就在同时，左舷前方不到二十步的水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那是一头鲸，或者别的什么深海巨物，它掀起的水浪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如果刚才没有转向，船头会结结实实地撞上去。

先锋舰上的士兵们吓出了一身冷汗，

苏齐在旗舰上，也一夜无眠。

他铺开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航海图，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丈量着图上的距离，与张苍计算出的航速反复比对。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怕自己脑子里那点残存的地理记忆，在某个关键的细节上出了错。一个经纬度的偏差，就可能让整个舰队迷失在这片大洋里，

第二天清晨，海上起了浓雾。

白茫茫一片，可见度不足十步。船只只能依靠水手们单调的呼喊声和铜锣声来维持间距，避免相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压抑的气氛在雾气中发酵，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时，一声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嚎叫，从先锋舰的桅杆顶上传来。

“前方——”

瞭望手的嗓音已经劈了，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剩下的两个字。

“有山——！”

甲板上先是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士兵们涌上甲板，不顾湿滑，不顾拥挤，拼命朝船头挤去，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穿那该死的浓雾。

苏齐从船舱里冲出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冲到船头，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

风似乎听到了所有人的祈祷。

浓雾开始缓缓地流动，变薄，散开。

先是一道模糊的、墨绿色的阴影，在地平线上浮现。

然后，阴影变得清晰，轮廓向上延伸，化作一座庞大的山峦。山顶笼罩着洁白的云团，山脚下是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海浪拍击在礁石上，溅起千堆雪。

陆地！

真的是陆地！

“呜——”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

紧接着，欢呼与嚎哭从四十九条船上同时爆发，在海面上空回荡。

士兵们有的跪在甲板上，朝着陆地的方向用力磕头；有的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樊哙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山，咧着嘴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骂骂咧咧地嘟囔：“他娘的……真有这么个鬼地方……”

苏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陆地，紧绷了十八天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他扶着船舷，慢慢蹲了下去。

赌赢了。

但他没有下令直接靠岸。

他让赵悍派出三艘吃水浅的快船，沿着海岸线向西北方向侦察，寻找适合大部队登陆的港湾。

两个时辰后，赵悍的回报来了。

“西北三十里，有一处天然港湾，湾内水深，沙滩宽阔，两侧有石崖，易守难攻。”赵悍的声音通过旗语传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湾口巨石，有刻字。”

苏齐站起来了。

他亲自乘坐一艘小艇，在赵悍的指引下，靠近了那块矗立在港湾入口的巨石。

巨石饱经海风的侵蚀，表面布满了坑洼的痕迹。就在离水面三尺高的地方，刻着三行字。

是秦篆。

字迹已经模糊，但苏齐一笔一划地辨认了出来。

“大秦方士徐福，奉始皇帝诏，东渡求仙，至此。”

二十个字。

石头冰凉。刻痕很浅，风化得厉害，再过几十年可能就看不清了。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头上的石粉。

“仙山……”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往旁边一歪，

一同跟来的张苍，死死地盯着石碑上的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怀里的算盘滑落，“啪”的一声掉在船板上，他都毫无察觉。

“他……他真的到了！”张苍结结巴巴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苏齐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

“是啊。”

“他到了。”

“那么现在，轮到我们了。”

登陆的过程井然有序。

赵悍的三百先锋兵率先踏上那片陌生的沙滩，以战斗队形迅速向内陆推进一里，在确认没有直接威胁后，才发回了安全的信号。

主力舰队随即依次驶入港湾，抛锚下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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