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不能靠岸。”

苏齐将手指死死压在海图上。

“浅水区浪更凶。”

“地形抬高,长涌变碎浪,拍击力比深水大三倍。”

“那怎么办?”张苍问。

“扛。”

张苍闭上了嘴。

苏齐出舱,在甲板上截住工匠老吴。

“告诉公输羊三件事。”

他单手抓紧缆绳,狂风把声音撕成几截。

“一,查全舰舱盖密封,缺料用应急包。”

“二,甲板所有物件入舱绑死,敢留半块松木板,大浪一来就是杀人刀。”

“三,告诉他,他的船没问题。”

老吴点头。

他翻过船舷跃入旁系舢板。

小艇在浪尖起伏,他死死扣住船板两侧,扎入黑暗。

赵悍的信号旗打回:前队十五艘全降帆下锚,向中队靠拢。但有两舰锚链被洋流扯直,锚爪脱底,正向东缓慢滑漂。

赵悍的旗语补充了五个字:“我去拖回来。”

苏齐回令:“注意安全。”

风力骤增。

四级飙到五级,不到半个时辰。

海面长涌碎裂,卷起大片白沫,连环拍击船舷。

海水漫上甲板。

苏齐抽出粗麻绳,绕过桅杆两圈,死死捆住自己的腰。

甲板湿透。

桐油涂层被海水冲得奇滑无比,人根本站不住。

他必须留在甲板,必须盯紧所有战船。

黑暗中,四十九盏桅灯剧烈跳动。

几盏灯灭了。

不知是被浪拍灭还是耗尽灯油。

灯距剧烈变化,忽远忽近,整个编队正被洋流粗暴撕扯。

第一波巨浪在丑时初降临。

不是平拍。

是从海底直冲而上。

一股巨力托起船底。

苏齐胃部猛然一沉,船体被抛高起码两丈。

紧接着船头下栽,脱离浪顶,重重砸进浪谷。

砸水的震动自龙骨轰鸣而上。

五十段铸铁龙骨拼接件正承受极端扭矩。

整条船的钢铁脊椎弯曲,死撑,猛烈回弹!

船没散!

苏齐额头死抵桅杆,大口喘息。

第二波浪砸下。

更高!

船身倾斜瞬间破三十度。

一只未绑牢的木桶贴着甲板横飞,撞碎在船舷。

里面的干粮撒了一地,转眼被狂浪卷走。

舱底传出成片的呕吐声。

风高浪急,夜色浓黑,旗语彻底作废。

“苏侯!”

樊哙探出半截身子,大嗓门生生劈开风声。

“底舱进水了!”

苏齐心口一沉。

“哪舱?”

“五号隔舱!两指深!”

“公输羊的徒弟验过,板缝渗流,没破洞!”

“堵!”苏齐嘶吼,“麻绳塞缝!糊桐油!”

樊哙缩头滚下舱梯。

不到一刻钟,半个脑袋又冒出来。

“苏侯!”

“封死了!漏水不碍事了!”

苏齐牙关紧咬。

渤海高纬度,台风至此必有衰减。

但大秦的气候、洋流异动全无定数。

“让兄弟们顶住!”

“最多六个时辰,风就退了!”

樊哙应声钻回舱底。

狂风暴雨怒洗五个时辰。

巨浪将重装铁舰抛向半空,悬停数息,再死死砸向海底。

风势锐减。

六级,五级,四级。

东方天际线。

压抑一夜的黑墙云底,撕开一线裂隙。

灰蓝光束劈下。

天亮了。

苏齐解开粗麻绳。

血肉粘连着麻丝,生生撕下一块皮,鲜血直涌。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扶住船舷,死盯海面点数战船。

一盏,两盏,三盏。

晨光渐盛,黑船破开残雾,轮廓显现。

右前三百步外。

一条船的主桅断了半截,断木悬挂在缆绳上,撕碎的船帆在风中狂舞。

苏齐快速向后扫视。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少了一条。

天光乍破。

苏齐解下腰间陷入皮肉的粗麻绳,目光投向灰蓝色的海面。

风暴褪去。

海面收敛了狂怒,长涌起伏,节奏变得缓慢。

空气里满是腥咸,混杂着桐油与木屑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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