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质问神明
陈伟踩在满是碎石和干涸血迹的青砖上,脚感有些硬。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一股子混杂着焦糊味、铁锈味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太冲。
他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眼前的景象被浓烟遮得影影绰绰。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正烧得劈啪作响,浓烟像条黑龙,在半空翻腾。
陈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医用口罩,熟练地挂在耳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动作在现代稀松平常,但在两千年前的皇宫广场上,却显得诡异莫测。
“神明!”
纳达原本正拎着弯刀指挥士兵清理残局,此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刀“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那双常年在大漠风沙里磨砺出的粗犷眼睛,此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认得这张脸,认得这股子干净得不沾尘埃的气息。
“真是神明……”纳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碎石堆里。
在他身后,上万名漠北士兵呼啦啦跪了一地。他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大乾礼法,但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活路。在蛮人的逻辑里,能变出粮食和水的,就是天神。
李镇虎原本还斜着眼想打量这个奇装异服的男人,待看清陈伟那身白得发亮的针织开衫,以及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时,他那对总是透着算计的眉尾猛地挑了挑。
他在泉国听过无数传言,说凤双双背后有神助。他一直以为那是凤家为了收买人心编出来的瞎话,毕竟谁家神明会管这凡尘俗世的饿肚子问题?
可现在,这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皇城废墟上,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李镇虎擤了一把鼻子,把手心里的冷汗抹在战袍上。
“居然是真的……”他小声嘀咕,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冲撞了这位能改天换地的存在。
凤双双站在陈伟面前,她那身银甲上挂满了血污。
“神明,这儿脏。”凤双双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今晚这儿死的人多,血气还没散,要不……您先回去?”
陈伟摆了摆手,口罩后的声音显得有些闷,但听得出在笑。
“这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将军。她眼底有青黑,应该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
“凤双双,高兴吗?”陈伟问,“你真的成功了。”
凤双双看着他,原本那股凌厉劲儿,在这一刻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陈伟那件干净的白色开衫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渴望。
“双双……可以抱你吗?”
陈伟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张开双臂,眉眼弯弯。
“好啊。”
凤双双再也顾不得什么将军仪态,猛地扑进了陈伟怀里。
冷硬的甲胄撞在柔软的针织衫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陈伟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他伸手拍了拍凤双双的后背。一股子淡淡的、属于现代沐浴露的清香,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体温,瞬间将凤双双包围。
那些连日来的紧绷、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凤双双把头埋在陈伟肩窝,闻着那股干净的味道,那颗在杀戮中变得冰冷的心,终于重新有了点温度。
“咳!咳咳!”
一阵极不和谐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偏殿门口传来。
之前被途贵劝降的那十二位朝中重臣,此刻正三三两两地从大殿里奔出来。他们本是想看看外面的战况,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大乾的战神,未来的新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奇装异服的短发男子搂抱在一起?
那男子连个冠冕都没有,头发短得像个刚还俗的和尚,衣服更是没规没矩。
几位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臣赶忙捂住眼睛,气得胡子直翘。
“非礼勿视!简直是非礼勿视!”
“光天化日……不对,这深更半夜的,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指着这边,嗓门里透着读书人的固执:“将军!正事要紧!皇帝还未伏诛,您怎能在此……在此儿女情长!”
凤双双猛地松开陈伟,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不见。
她那一双瞳孔死死抠在几个老臣身上,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斜指地面,寒光在那几个老臣脸上晃过。
“见到神明,还不下跪?”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这帮老学究半天没转过弯来。
神明?
这就是那个赐予凤家军无穷物资的神明?
他们原本以为神明该是那种头顶光圈、脚踏彩云的模样,再不济也得是仙风道骨的长者。可眼前这年轻人,除了长得俊俏些、衣服古怪些,哪有一点仙家气象?
可看着纳达和上万漠北士兵那副虔诚到骨子里的模样,再看看凤双双那不似作伪的凌厉眼神,这帮精明了一辈子的朝臣瞬间回过神来。
命比面子重要。
“噗通!”
不知是谁先带头,紧接着,那十二位重臣、周围的禁卫军,甚至连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全都跪了下去。
“吾等见过神明!”
“望神明恕罪!”
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广场尽头的黑暗中。
陈伟看着这阵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哪见过这场面?上万人跪在面前喊他神明,这冲击力比刚才看宫殿起火大多了。
凤双双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肯定的笑意。
“神明,他们跪您是应该的。没您的粮食,我们都活不下去。”
陈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口罩后的老脸有点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桥段,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不用跪我。”
没人动弹。在大乾,上位者没发话,跪着的人是不能随便起的。
陈伟没辙,只好把双手往上抬了抬,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平身!”
这一嗓子下去,那帮大臣才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随后是蛮族士兵和禁卫军,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片起伏的黑潮。
就在这时,一名禁卫军从库房方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还没站稳就急火火地喊道:
“报——!将军,皇帝……陛下他不肯束手就擒,把自己关在库房偏殿里,说要见您!”
陈伟听见这话,转头看向凤双双。
“皇帝就在里面?”
“我没下令,没人敢动他。”凤双双把刀收回刀鞘,“毕竟弑君的名头太重,现在还没到最后清算的时候。”
陈伟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好奇。
“带我去看看。我也想见见这位屡屡把你往死里逼,差点让你在拒北城饿死的小皇帝。”
凤双双没犹豫,护着陈伟穿过层层叠叠的防御栅栏。
皇宫很大,大得超出了陈伟的想象,但这种大却透着一股子英雄迟暮的荒凉。
他们越过十几栋破败的宫殿,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泥泞。陈伟看着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不少琉璃瓦都碎了,檐角挂着蜘蛛网,甚至有的墙根都裂开了大缝,活脱脱的危房。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这就是大乾最尊贵的地方。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库房附近的广场。
远远地,陈伟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可那袍子早就被血水和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他站在偏殿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把断了尖的剑,活像个疯子。
待走得近了,陈伟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
小皇帝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像是半辈子没睡过觉。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两瓣血红血红的嘴唇。
平心而论,这皇帝长得不错,五官周正,甚至能说是个美男子。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和阴郁,把这份俊美生生拧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狰狞。
严冬、沈墨、鲁晨等人看见凤双双护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过来,都愣住了。
陈伟走得很稳,口罩已经摘了下来。
他在距离小皇帝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小皇帝原本还在对着空气胡乱挥剑,此刻却突然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陈伟的脸,那双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断剑“哐啷”落地。
“你……是你!”
小皇帝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记得这张脸。
“你是神明?”小皇帝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却被严冬的横刀死死拦住。
陈伟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是。”
小皇帝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指着陈伟,又指了指旁边的凤双双,问出了这辈子最想不通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你帮她,却不愿帮朕?”
他猛地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朕是大乾的天子!朕是真龙!这江山是朕的,万民也是朕的!你既然是神,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朕输给一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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