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棋盘与棋子
“放。”
字音未落。
漆黑的瓮城门洞内,十余名锦衣卫的手臂平稳抬起。
十二发连珠短弩,犹如暴雨打芭蕉,劈头盖脸地泼向冲锋的十几名西北狼军。
距离太近,弩箭的穿透力大得惊人。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卫,胸口的皮甲连同里头的肋骨瞬间被射了个对穿。箭头带着倒刺从后背透出,人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往前栽倒,脸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滑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闻闯听到了空气撕裂的啸叫。
他本能地举起斩马刀横挡在胸前。“当当”两声脆响,精钢刀面被弩箭砸出两个凹坑,震得他虎口崩裂。但第三支、第四支毒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噗嗤!”
一支短箭钉穿了他的右膝,另一支顺着他大张的嘴巴,精准地贯入咽喉。
闻闯的吼声戛然而止。
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脊柱,轰然跪倒在地。手里的斩马刀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撞在墙根底下。
毒药发作得极快。他喉结处的血洞里冒出黑紫色的血沫,双眼死死盯着两步外站立的章功。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想要抬手去抓章功的衣摆,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终于无力地垂落。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连三息的时间都没撑过,便悉数化作了插满短箭的尸体。
章功将那块粗布塞回袖口,看也没看地上的死尸。
“收弩,归刀。”
他跨过闻闯的尸体,走到城门边,目光投向城内那片火海。
联安城内的杀戮,已经到了尾声。
主街上,昔日凶神恶煞的西北狼军,此刻连丧家之犬都不如。他们引以为傲的群狼战术,在武装到牙齿的北境重骑面前,变成了单方面的收割。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街道上的积雪,将那些丢盔弃甲的逃兵直接卷入马腹之下。骨头碎裂的闷响被狂暴的马嘶声掩盖。
“大帅有令!不留活口!”
一名北境校尉单手提着马缰,右手斩马长刀顺势下劈。刀锋切开了一个正试图翻墙逃命的狼军士兵的后背,将他劈成两半。内脏伴着热血倾泻在墙根,校尉看都不看,催马继续向前。
长枪在巷道里来回穿刺,躲在水缸后、柴堆里的残兵被一个个挑出来。求饶声刚出口,便被长刀无情地一刀结果。鲜血顺着地势低洼处汇聚,在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淌成了暗红色的溪流。
“哒哒哒……”
数十骑北境甲士驱赶着最后几十个溃兵,从长街拐角冲了出来。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腹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肉。
那些溃兵看到南门,像是看到了活路,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可刚跑到瓮城边缘,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前方负手而立的章功等人,脚步瞬间僵住。
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死路。
“噗嗤!”
北境骑兵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长枪从后心刺入,几十个溃兵像破麻袋一样被钉死在地上。
追击的骑兵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血水里烦躁地踢踏。
领头的一名总旗官甩去刀刃上的血珠,抬眼看向前方瓮城。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汉子静静地站在门洞里,脚下躺着闻闯等人的尸体。没拔刀,没架弩,就像是站在这里看风景的过客。
总旗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见过这身行头,但他认得地上的弩箭,也看得出眼前这些人绝不普通。
“你们是什么人?城防重地,闲杂人等滚开!”总旗官刀尖平指,“这地上的脑袋,是我们北境军的军功。!”
“头,我看他们是南境的人!要不然冲过去,杀了! 反正都杀了这么多,也不差这点人!”
身后的骑兵们立刻举起长枪,战马压迫性地向前逼近了两步。
章功站在原地,连下巴都没抬一下。身后的锦衣卫更是犹如泥塑木雕,对那直指面门的长枪视若无睹。
就在那总旗官准备下令冲锋的刹那。
“住手!”
后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马蹄声稍缓,一名身披明光铠的偏将策马从后方队列中走上前。他的面甲掀起一半,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黢黑脸颊。
偏将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在那些精钢短箭的尾羽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的视线移向章功,死死盯住那身藏青色的飞鱼服,以及袍子下摆绣着的繁复花纹。
偏将的眼皮不自然地跳动了两下。
他是在边关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老行伍。
虽然没有跟锦衣卫打过交道,但杨臣刚交代过他们,号称南境影子的锦衣卫是怎么一副模样。
“南边来的?”偏将开口。
章功掸了掸衣袖,语气平和。
“路过。见地上脏,顺手替将军扫了扫门槛。”
他指了指地上的闻闯。
“这颗脑袋,将军若要拿去换赏钱,自取便是。南境的人,不贪这点碎银子。”
偏将盯着章功,握着缰绳的双手骨节微微发白。
他身后的总旗官急了:“将军!他们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哪路细作!管他是哪路人,咱们五万人在这儿,还怕他十几个人?一块儿剁了就是!”
“闭嘴。”
偏将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军威。
他深深地看了章功一眼。那眼神里,有忌惮,有盘算,还有更多不可言说的深意。
“收刀。”偏将拉动缰绳,将马头调转,“这里没活口了。去城东搜!”
“将军!”总旗官不甘心。
“老子说收刀!”偏将暴喝出声。
骑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下了长枪。马蹄声重新响起,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南门,转向了另一条街道。
瓮城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门外的风雪,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掩盖。
一名锦衣卫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远去的骑兵。
“大人。”锦衣卫压低声音,“北境的兵向来跋扈,刚才那偏将明明手里有兵,只要一个冲锋咱们就得退。他怎么认出咱们的衣服,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章功转过身,看着门外那茫茫的雪夜。
“那不是缩头。那是知进退。”
他走到闻闯的尸体旁,用靴尖踢了踢那把生锈的斩马刀。
“这中原,现在就是一个大棋盘。苏御在下棋,慧妃在下棋,咱们殿下也在下棋。”
章功抬起头,目光深邃。
“杨臣刚是慧妃手里最大的棋子,但他不傻。他带着五万边军南下,表面上是听苏御的旨意来剿匪,实际上,他是要拿着这五万人,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拼出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手底下的将领,自然也不是一味只知道砍人的莽夫。”
章功指着偏将离去的方向。
“那个偏将认出了咱们,就知道南境的眼线已经铺到了联安。如果他刚才下令动手,杀了咱们。那就等于杨臣刚和南境彻底撕破了脸。”
“杨臣刚是慧妃的人,他要对付的是苏御!”
锦衣卫恍然大悟。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这是在给咱们留面子?”
“是在留后路。”
章功拢起袖管。
“在这棋盘上,下棋的人想赢,做棋子的,更想活。”
“杨臣刚知道自己是个外人,苏御用完他就会杀他。他今天放我们一马,不过是想告诉咱们殿下,他北境边军,不想跟南境为敌。”
章功转身,迈步向城外走去。
“通知弟兄们,撤。”
“戏看完了,陈康的尾巴也断干净了。咱们该回徐州,给殿下复命了。”
风雪中,几只老鸦盘旋在联安城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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