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脂粉与刀锈,联安大营
联安县。
这座原本在舆图上只有豆大一点的小县城,自打李震的大军将陈康的西北狼死死按在落凤坡以南后,便摇身一变,成了中原战区最核心的咽喉。
从玄京城一路南下的粮草、军械,乃至从各地强征来的新兵壮丁,全都要先在联安县过一道手,再分发到前线。这里成了朝廷新军最大的补给站和中转仓。
城墙虽然依旧不足两丈高,夯土墙皮也在风雪中剥落得斑驳不堪,但此刻的联安城头上,却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朝廷的红底黑字大旗。四千名守军分作四营,轮番把守着城门和粮仓。这其中,有三千人是刚从田间地头抓来的壮丁,而那一千人的核心骨干,则是李震特意从玄京城防大营里抽调出来的老兵油子。
日上三竿。
城墙根底下,一队刚换下岗的守军正抱着生锈的长矛,四仰八叉地瘫在背风的草堆里。
“他奶奶的,这鬼天气,尿尿都得带根棍子敲冰溜子。”
一个老兵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放了泡水,哆哆嗦嗦地系好裤腰带,凑到火盆边上烤火。
“泉子哥,你说前边打得那么凶,咱们啥时候会被调过去啊?”旁边一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的新兵蛋子,一边往火盆里添着干草,一边有些发怯地问。
“调过去?想什么好事呢!”泉子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头盔上,拍得他脖子一缩。
“老子告诉你,能留在这联安县,那是你家祖坟冒了青烟!你知不知道前边落凤坡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我听运粮的弟兄说了,那地方的地皮都被血泡成黑的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人命在那儿比草芥还贱,每天死的人都得用大车拉!”
泉子从怀里摸出小半块硬邦邦的黑面饼,在火上烤了烤,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按大玄军规,咱们这帮守后方的辎重营、留备军,是没饷银拿的。但那又咋样?有银子你还得有命花才行!在这联安城里,虽然天天只能喝两顿掺了沙子的粟米粥,但好歹不用担心半夜睡觉被人抹了脖子。这世道,能囫囵个儿地活着,能安安稳稳喘口气,那是神仙都不敢想的福气!”
小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城门外那些被挡在拒马外的流民,咽了口干沫。
整整一个多月,战火从未烧过落凤坡以北。这种长久的“和平”假象,就像是一副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着联安守军的警惕心。兵器生了锈没人磨,夜里的巡逻能躲就躲,连城门上的守卫都敢靠在女墙上打盹。
……
城中心,原本的县衙,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守军中军大营。
后堂的签押房里,地龙烧得滚烫,门缝和窗棂都用厚厚的毡毯蒙死,一丝寒风也透不进来。
屋子里乌烟瘴气。
四五个穿着明光铠、腰间佩刀解在一旁的将领,正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旁,推杯换盏。
桌上只有几盘切得厚薄不均的粗盐腌萝卜、两盆炖得发柴的老马肉,还有一大筐蒸得有些发黑的高粱面窝头。但这些人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来!孙统领,敬您一杯!这联安城的防务,全仰仗您老人家坐镇,咱们弟兄才能在这儿吃香喝辣!”
一个尖嘴猴腮的偏将举起粗瓷酒碗,冲着坐在主位的汉子大声奉承。
被称为孙统领的汉子,是个身高八尺的胖子。他原是京城城防大营的一个千总,到了这联安县,便是这四千守军的最高长官。
孙统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剌剌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怀里,正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袄子,头发凌乱,身子抖得像是一只落入狼窝的鹌鹑。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孙统领粗糙的大手在那姑娘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惹得姑娘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穷乡僻壤的,要酒没好酒,要肉没好肉,也就是这水土养出来的娘们儿,还算水灵!”
孙统领指着怀里的姑娘,冲着底下的几个副将大笑。
“这是城东那个开布庄的老李头家的闺女吧?昨儿个巡街的时候,老子一眼就相中了。那老东西还敢拦着说要报官?报官?老子在这联安县,就是天王老子!”
“统领威武!”尖嘴偏将跟着起哄,“那老东西不识抬举,已经被弟兄们打断了腿,扔护城河里喂鱼了。能伺候统领,那是这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几个将领也学着孙统领的样子,把坐在腿上的几个同样是被强抢来的民女搂得更紧了,上下其手,满口污言秽语。
那些姑娘们有的在无声地哭泣,有的则是彻底麻木,像是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她们的父兄、丈夫,要么被抓去当了壮丁,要么就在反抗时被当场枭首。在这座被四千大军接管的城池里,百姓连畜生都不如。
难道远在落凤坡前线的兵部尚书李震,不知道联安县里的这些乌烟瘴气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默认了。
打仗,打的是人命,熬的是心血。那些在前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每天看着身边的同袍变成烂肉,心里早就憋着一团足以烧毁理智的邪火。
如果不给他们发泄的口子,如果不让他们去抢、去杀、去睡女人。谁还肯去给朝廷卖命?
在统帅的眼里,只要军队不哗变,只要粮道不断。牺牲几座县城、几万百姓的清白和性命,那不过是战争这台绞肉机运转所需的润滑油罢了。
“来!接着喝!”
孙统领一把推开怀里还在抽泣的姑娘,抓起一个黑面窝头,蘸着马肉汤,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前线把那帮西北的叫花子全剿干净了,咱们带着这份护粮的功劳回京城,那也是能封妻荫子的!”
“砰!”
他的话音未落。
签押房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雪花,瞬间灌入屋内,将桌上的油灯吹得东倒西歪。
“谁他娘的活腻了?!”
孙统领大怒,猛地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摸向桌旁的佩刀。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血、连头盔都跑丢了的斥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
“孙……孙统领……”
斥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门槛上。
“反贼……反贼打过来了!”
“什么?!”孙统领和屋里的几个将领同时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喝猫尿喝多了吧!”尖嘴偏将拔出刀,指着斥候大骂,“反贼不是全被李大帅围在落凤坡了吗?!哪来的反贼打到联安?!”
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就是西北的狼军!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匹,一万多人,至少三千骑兵。”
“他们……他们离城门,不到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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