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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虚实之间


戎州城,东街。

陈安的木工房在巷子最深处,白天锯木头的地方,晚上关上门就是另一回事。

屋里没点灯,只在地上放了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墙上挂的锯子、刨子影子跟着摇,像要扑下来似的。

三十来个人挤在这二十来平的屋里。有佃农,有小贩,有码头扛活的。地上坐不下,就靠墙站着。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菜刀、斧头、木棍,还有两把生了锈的镰刀。

汗味、木屑味、还有人身上那没洗澡的馊味,全闷在屋里。

"老子受够了!"

角落里,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噌"地站起来,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旁边人脑袋上。

"交不起粮就充军,充军就是个死!老子不活了,拉个垫背的!"

"对!"瘦得跟麻秆似的菜贩子嗓门尖,"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刀,剁了那狗官!"

"剁了他——"

"剁了——"

喊声零零散散,但大多数人还是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刀攥得紧,手心全是汗。

陈安坐在木板堆边上,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盏灯,火苗忽明忽暗。

白天跪在总督府门口,守卫那一脚,现在胸口还疼。妻子抱着孩子哭的样子,大儿子问"爹,咱们真要去充军吗"时那双眼睛,全在脑子里转。

反,是死。不反,也是死。

那就死个明白。

"……我去。"

陈安开口了,声音不大。

他抬起头,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李祥逼死咱们,我跟他拼了。死也要咬他一块肉下来。"

"好!"刀疤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咱们明晚就动手——"

"等等。"

人群后面,有人站起来。

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四十来岁,脸上风霜重。半个月前搬来东街的,自称从锦州逃难来的账房先生,姓荀。

"老荀,你有话说?"陈安问。

老荀——荀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油灯旁边蹲下。他捡起根木炭头,在青砖地上画了几道。

"这是总督府外墙,这是辕门,这是前院、二进、后院。"

他用木炭头点了点辕门那条线。

"你们说要冲进去。我问,怎么冲?"

"拿刀砍啊!"菜贩子喊。

"砍?"

荀安抬头看他,脸上没表情。

"辕门外八个守卫,都是亲兵,穿皮甲,拿弓弩。你们冲到门口,还没摸着门栓,就成刺猬了。"

他顿了顿。

"就算你们命大,冲进了前院。前院二十个巡夜的,锣一响,整个府里的兵都扑过来。你们猜多少?三百。全是精锐。你们手里这些……"

他扫了眼那些锈镰刀、菜刀。

"砍上去连个印都留不下。"

屋里一下子没声了。

刚才那点热血,像被泼了盆冷水。

"那……那咱们就等死?"菜贩子声音带哭腔。

"我没说让你们等死。"

荀安把木炭头扔了,拍拍手。

"我是告诉你们,硬冲是送死。你们要真想死,我不拦。但你们死之前,想过没——"

他指陈安。

"你家三个娃,最大的才十岁。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陈安身子僵了。

"还有你。"荀安又指刀疤汉子,"你老娘瘫床上三年了,就靠你养。你死了,她饿死还是渴死?"

"你们都死痛快了,家里人呢?"

荀安声音不大,像钉子似的扎在他们心里。

"李祥是活阎王。你们冲进去死了,他能放过你们家人?他把'谋反'的罪名扣你们全家头上,一个不留。"

"到时候,你们不是拉垫背的。你们是送人头。"

有人把刀放下了,有人蹲地上抱着头,还有人开始抽泣。

陈安靠着木板,闭上眼。

妻子和孩子的脸又浮上来了。

对啊。他死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可……

"那你说怎么办?"

陈安睁眼,死死盯着荀安。

"难道真等三天后,乖乖去充军?等着在工地上累死?"

荀安没马上答。

他看着这群被逼到绝路的人,看了一圈,才开口:

"有个办法。"

"不用你们送死,也不用家人陪葬。"

"什么办法?"

所有人都盯着他。

"让李祥自己乱起来。"

荀安又蹲下,用木炭头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李祥最怕的是什么?南境军。他最信的是什么?那一万多喝了他'神仙汤'的苗兵。"

"这俩,就是他的命门。"

荀安把两个圈连起来。

"李祥现在收保城粮,是为了守城。守城要兵,兵要吃饭。城里粮本来就不够,现在又搜刮百姓的,那些苗兵能分到多少?"

"不够分,李祥怎么办?"

刀疤汉子皱眉:"克扣?"

"对。"

荀安点头。

"李祥这种人,百姓是草,苗兵也不过是条狗。他会克扣粮饷,好粮留给亲兵,糠麸给苗兵。"

"那些苗兵本来就是被他用'神仙汤'控制的。一旦断了药,或者粮不够,他们会怎样?"

"会……发疯?"陈安小声问。

"不止。"

荀安压低声音。

"会暴动。"

"喝了药的人,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只知道杀。他们现在还听李祥的,是因为有药,有饭。一旦没了药,饿了肚子……"

荀安把那俩圈狠狠划掉。

"他们会把总督府撕碎。"

屋里呼吸都粗了。

"你的意思是……"

陈安咽了口唾沫。

"让那些苗兵去反?"

"不是让。是推。"

荀安站起来,看着众人。

"从明天开始,你们分头行动。"

"第一,散谣言。说李祥克扣苗兵粮饷,说他拿苗兵当炮灰,说南境军一来,第一个死的就是苗兵。"

"第二,找机会,把他们煮'神仙汤'的锅砸了。没了药,那些苗兵撑不过三天就发作。"

"第三……"

荀安顿了顿。

"等着看戏。"

古盐马道,青崖谷口。

风从峡谷灌进来,旌旗哗哗响。

白起站在块突出的岩石上,拿着千里镜,看下面那条像巨蟒似的队伍。

三万大军的队列拉得老长,从谷口一直到看不见的山弯。

最前头是骑兵开路,马蹄扬起黄土。

后面三十面"白"字大旗,三丈高,在风里翻卷。

再往后,一辆辆辎重车。车轮碾过碎石路,轰隆轰隆响。每辆车堆得高高的,盖着油布。

最后是步兵,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队伍走得慢。

慢到押运粮草的民夫都抱怨。

关胜从后队赶过来,一身甲胄全是土。他翻身下马,走到白起边上。

"大帅。"

关胜拱手,犹豫了一下。

"末将有句话。"

白起放下千里镜。

"说。"

"咱们这一路……"

关胜看了眼后面那支队伍,又看了看天色。

"从锦州出发三天了。可这古盐马道,按地图标的,骑兵快马两天就到遂州。咱们现在这速度……怕是要走十天。"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出来。

"大帅,咱们为何不日夜兼程,直扑遂州?这般慢悠悠,还搞出这么大动静,锣鼓号角不停……不是给了霍正郎准备时间吗?"

白起没马上答。

他转身,看向东边。

遂州的方向,还有七八天路程。

"你说得对。"

白起淡淡道。

"按正常行军速度,咱们三天能到遂州城下。"

"可那有什么用?"

白起抬手指远处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峰——摩天岭。

"遂州城背靠大河,三面环山。城墙新修的,高两丈,厚一丈半。霍正郎手里还有五万守军。"

"咱们就算赶到了,能打下来?"

关胜一愣。

"打是能打下来。"

白起语气还是那样平。

"但要填多少人命?三千?五千?一万?"

"就算打下了,霍正郎要是从南边跑去了南离?咱们得到了什么?一座空城?"

关胜张了张嘴。

白起重新看向那支缓缓前行的队伍。

"关胜,你只看到遂州。"

"可你没看到戎州。"

"戎州?"

关胜更糊涂了。

"可咱们目标不就是遂州?戎州那边,霍将军如今是深陷泥沼,举步维艰呐!"

"举步维艰?"

白起笑了。

"你觉得霍去病真的毫无办法?瀚海饮马,封狼居胥,冠军侯,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那三千穿咱们铁骑营甲胄的人,你觉得是谁?"

关胜愣了,倒吸口凉气。

"您是说……那是降兵?"

"王德、李勋那帮墙头草。"

白起点头。

"本来就是拿来当炮灰的。能试探出李祥底细,能让他以为自己赢了,已经值了。"

关胜听得后背发麻。

他跟着白起打了这么多仗,却从没想到,原来从一开始,那三千人就是诱饵。

"可这跟咱们走得慢,有什么关系?"

白起没直接答,反问:

"你觉得李祥现在在想什么?"

"这……"关胜想了想,"他应该在庆祝?毕竟坑杀了咱们三千人……"

白起打断他:

"李祥这人,心狠,但多疑。他刚用诈降坑了咱们一把,心里必然在想——咱们会不会报复?怎么报复?"

"所以他现在,一定在严防死守。"

白起抬手指向西边的古盐马道。

"而咱们这一路,恰好给了他答案。"

关胜若有所思:"说明……咱们放弃了戎州?"

白起没接话,只是看着远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传令下去。"

"让弟兄们再走慢点。"

他顿了顿。

"别惊着了霍正郎这只鸟。"

关胜站在那儿,看着白起的背影。

夕阳西下,把那些旌旗染成了血红色。

长长的队列像条巨蟒,慢慢往遂州方向爬。

可真正的杀机在哪儿?

关胜不知道。

但霍去病知道,白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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