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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3章 反向按摩


前两章替换完了,这一章明天晚上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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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存在的老师

教务处通知栏贴出公告时,正是九月第一个周一。阳光照在潮湿的玻璃面上,将那张打印纸上的字迹映得发虚,像水底沉着的什么东西。公告上说,本学期起将增设一门“存在哲学”,每周四下午在旧阶梯教室授课,教师名叫程远,括号里注着“特聘教授”。

没人知道这个人。教导主任在教师会议上也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说是上面推荐的,简历很漂亮,海外背景,研究方向很偏。有人想多问几句,主任已经把话题岔开了。散会时几个年轻教师站在走廊里抽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搜了搜,各大数据库里都没有记录。

周四下午,旧阶梯教室里坐了三十来个学生。这间教室在实验楼最尽头,窗户朝北,常年照不进直射的阳光,墙壁上还有前些年漏雨留下的黄渍。两点二十五分,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没拿讲义,也没拿水杯。他在讲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说:“我叫程远。”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根绷直的线。教室里安静下来。他没有自我介绍更多,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缺席”。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一整个学期,”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只讨论这一个词。”

第一堂课他讲了什么,后来学生们各自记得的都不一样。有人说他讲的是古希腊哲学中“不在场”的概念,有人说他全程在分析“空椅子”这个意象,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什么都没讲,只是在黑板上画了许多圆圈,又把它们一个一个擦掉。唯一确定的是,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只过了十分钟。

第二周来上课的人变成了二十个。第三周,十五个。到第四周,只剩八个。但奇怪的是,这八个人里有两个是旁听的——一个物理系的研究生,一个已经毕业两年的图书馆管理员。他们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有这么一门课,自己找过来的。

林默是留下来的那六个正式学生之一。他选这门课纯粹是因为学分好拿,他以为“存在哲学”不过是那种讲讲心灵鸡汤的选修课。但第一堂课结束后,他在宿舍床上躺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程远说的一句话:“你们以为自己在听我说话,但也许我只是你们集体幻想出来的。”

他后来跟室友提起这门课,室友说:“这老师是不是有点神神叨叨的?”林默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也说不清那堂课到底讲了什么。他只记得教室里的光线,记得粉笔灰在空气里慢慢沉降的样子,记得程远说话时目光总是落在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上。

第五周,程远迟到了十五分钟。他走进教室时脸色有些苍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扣,露出半截手腕。他没解释为什么迟到,径直走到黑板前,写下两个字:“记忆”。

“今天,”他说,“我们来谈一个具体的问题。你们中间有谁记得我上周讲了什么?”

七个学生面面相觑。没有人记得。连林默这样每堂课都认真做笔记的人,翻开本子也只看到一片空白——他明明记得自己写了字,但页面上什么都没有。

程远看着他们的表情,点了点头。“很好,”他说,“这说明我的实验正在起效。”

“什么实验?”物理系那个研究生问。

程远没有回答。他靠在讲台边缘,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着后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下周,”他说,“我需要你们每人交一份作业。写写你们对我的印象。越具体越好。”

那天之后,事情开始变得奇怪。林默发现自己在校园里再也遇不到程远了——明明前几周还偶尔能在食堂或林荫道上看见那个灰色衬衫的身影,但现在,他好像从整个校园里蒸发了。每次上课,程远都准时出现在讲台上,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在别的地方见到他。

林默问过教务处的老师,对方查了查系统,说程远的档案确实在,但留的联系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又问那老师有没有见过程远本人,对方愣了一下,说:“应该见过吧……入职的时候?”语气很不确定。

第六周的作业交上去后,程远没有发回来。第七周上课时,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七份作业——或者说是七份作业的复印件。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摆在投影仪下,让所有人看。

林默看见了自己的笔迹。上面写着他印象中的程远:四十岁左右,偏瘦,左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时习惯用右手食指敲击桌面。但投影幕布上的文字和他记忆里写下的内容不完全一样——他记得自己写了更多细节,比如程远衬衫左胸口袋上总是别着一支银色钢笔,比如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旧书气味。但这些都没有出现在纸面上。

“你们看,”程远说,“每个人的描述都不同。有人觉得我三十岁,有人觉得我五十岁。有人记得我戴眼镜,有人记得我不戴。我左眼下的痣——只有一个人提到了。而事实上,”他顿了顿,“我左眼下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林默盯着程远的脸——左眼下方干干净净,确实什么都没有。

“你们写的不是关于我的记忆,”程远说,“你们写的是你们希望我成为的样子。这门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实验。关于缺席的实验。我不是你们的老师——或者说,我只是在扮演你们想象中的老师。”

那个物理系的研究生站了起来。“所以你到底是谁?”

程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很快就散开的涟漪。“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周四你们还会不会来?”

第八周,来了四个人。第九周,三个人。第十周,只有林默和那个图书馆管理员。

那天程远没有讲课。他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和林默他们聊了两个小时的天。聊的内容林默后来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程远问了他很多问题:你为什么来上课?你在找什么?你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人能教会你东西吗?

林默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说:“我每周四下午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都会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出了这门,外面的一切反倒像假的。”

程远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你。”

第十一周,林默去上课时,教室是空的。他在里面坐了一个下午,等到天黑。程远没有来。

第十二周,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因个人原因,程远教授已从本校离职。“存在哲学”课程即日起取消。选修该课的学生学分将予以补足。

林默去找教导主任。主任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程远?哦,那个特聘的。其实学校根本没有正式聘用过他——是有人以学校名义发的那份公告。我们查过了,但查不出是谁。可能是外校的人混进来做的什么行为艺术吧。”

“可是,”林默说,“他上了十二周的课。”

主任终于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一丝同情。“同学,”他说,“旧阶梯教室这学期一直在翻修,根本没有开过课。你确定你每个周四下午去的是那间教室?”

林默走出行政楼时,阳光很烈。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程远”那个名字。拨过去,是空号。

他想起程远在第一堂课说的那句话:“也许我只是你们集体幻想出来的。”但如果是幻想,为什么他记得程远衬衫上的银色钢笔?为什么他记得那些粉笔灰在光线里飘浮的样子?为什么他记得程远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往左偏了那么一点点?

图书馆管理员后来给林默发过一封邮件。邮件里说,他在学校档案室查了很久,几十年前确实有一个叫程远的人在这里教过书,教的是逻辑学。档案里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的灰色中山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脸型和林默记忆中的程远很像,但更年轻一些。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他在1968年失踪了。档案里只写了两个字:离校。”

林默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棵梧桐树,树干上有一道疤,形状像个月牙。他记得旧阶梯教室窗外也有一棵梧桐树,树干上同样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那年冬天,旧阶梯教室的翻修工程结束了。林默特意去看过一次。教室变样了,墙壁刷得雪白,换了新的灯和座椅。但北面那扇窗户还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也还在。

他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树皮上的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见,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程远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的样子。那天光线很暗,程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他说:

“我可能下星期就不在了。但你要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在场的东西。”

玻璃上起了雾。林默用手掌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那棵梧桐树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天黑透了才转身离开。走出实验楼的时候,他摸到自己的左眼下侧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他走到路灯底下,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发烫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那种温热已经散了,只是左眼下方的皮肤微微泛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程远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是第九周还是第十周,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程远说:

“缺席并不是空无。缺席是一种特殊的在场方式。”

林默关掉浴室的灯。黑暗中,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在那里。

就像程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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