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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大明王朝


##  茧房

>我搬进新公寓的第一天,就在衣柜背面发现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别睡这张床。”

>我以为是前租客的恶作剧,直到每晚凌晨三点,头顶都会准时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

>而我住在顶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门背后缓慢地呼吸。林晚用力推了两下,陈旧的木门才吱呀着敞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咳嗽了几声,把行李箱拖进门内,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比她想象中要小,家具也是上个年代的款式,布艺沙发蒙着洗得发白的罩子,茶几的玻璃台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租金实在便宜,便宜到她几乎怀疑中介是不是漏写了某个零。中介交钥匙时表情古怪,只说了句“前租客走得急”,便匆匆离开了,仿佛这间屋子烫手似的。

林晚不在乎。她太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了。毕业、分手、和家里闹翻,一连串的事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这间公寓无论多破旧,都是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树枝。

她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后,一张铺着灰白床单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垫看起来还算干净,至少表面没有明显的污渍。窗外的天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给房间罩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林晚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分类放进那个缺了一扇门的衣柜里。衣柜很大,贴着墙壁,木质深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丸气味。当她塞进去最后一件外套时,指尖触到了后背的木板,冰凉的,表面似乎有些不平整。她皱了皱眉,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衣柜的深处。

那里刻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颜色暗沉,像是干涸凝结后的深褐色。林晚凑近了看,心脏莫名地紧缩了一下。

——“别睡这张床。”

是血吗?还是某种红色颜料?笔画的边缘渗透进木头的纹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林晚的第一反应是前租客的恶作剧,或者是某个无聊的家伙留下的恐吓把戏。无聊。她撇了撇嘴,用一块湿布使劲擦了擦,但那颜色像是长在了木头里,纹丝不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自己别在意。这年头为了压低房租,什么手段使不出来?说不定是中介和前租客串通好的,想吓跑她,好租给愿意出更高价的人。她才不上当。

折腾了一下午,公寓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林晚累得腰酸背痛,简单吃了碗泡面,便关了灯躺在那张床上。床垫有些硬,弹簧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换了新环境总是难以入睡,她数着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幻觉,在半梦半醒之间模糊不清。但随着她逐渐清醒,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哒、哒、哒……一颗弹珠落在楼板上,弹跳了几下,又滚向远处,带着细微的、圆润的滚动声。

林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微弱的城市夜光。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头顶的天花板上,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哒……哒哒……弹跳,滚动,停顿,然后又来一次。非常清晰,非常规律。

她下意识地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整。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记得很清楚,这栋楼一共六层,她住在最上面,六楼。上面不应该有住户,只有年久失修、堆积着杂物的阁楼和更上面的天台。弹珠声?哪来的弹珠?

可能是老鼠。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者是建筑结构老化,水泥里的钢筋热胀冷缩,有时候是会发出类似的声音。对,一定是这样。她看过科普文章,老楼房在夜里发出怪响很正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那个声音固执地持续着,哒哒哒,滚动,停顿,循环往复,像某种精准的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经上。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停歇,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林晚去敲了楼下五楼住户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神有些警惕。

“阿姨您好,我是刚搬来六楼的,”林晚挤出笑脸,“想问问您,咱们这楼……夜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含糊地说了句:“老房子了,都不结实,有点声音正常的。”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晚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的疑窦却更深了。老太太的反应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却讳莫如深。她又在楼道里截住了楼下另一个年轻住户,对方是个戴着耳机的大学生,听了她的问题后,只是耸耸肩:“弹珠声?没注意过,我睡眠好,打雷都吵不醒。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听我妈提过一嘴,说咱们这栋楼以前出过事,具体什么事她也不肯说。”

出过事。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林晚心里。

接下来的几晚,弹珠声依然准时在凌晨三点响起。有时声音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有时又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头顶几厘米的地方,滚动、弹跳、再滚动,有时甚至夹杂着一种极轻的、类似于拖拽重物的声音。林晚买了耳塞,但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在她的颅腔里回响。她开始失眠,白天昏昏沉沉,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她试过在凌晨三点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查看。阁楼的门紧锁着,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只有灰尘簌簌落下。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门上,里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但当她回到卧室,躺回床上,那声音又准时响起。

她甚至尝试过录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启录音功能,整夜录制。第二天检查录音文件,在凌晨三点那段时长里,除了她自己偶尔翻身和呼吸的杂音,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

可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

恐慌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绕上来,勒紧了她的呼吸。她开始留意到房间里其他不对劲的地方。衣柜背面那行字,她每天都会鬼使神差地去看一眼,那暗沉的颜色似乎在加深,笔画变得比以前更清晰了。有时她半夜惊醒,会感觉床垫微微凹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在床边,带着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注视。床脚有一次甚至自己移动了几厘米,在地板上留下了几道新鲜的、摩擦的痕迹。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五天,林晚去了趟老城区的图书馆,查阅这栋公寓楼所在地的旧报纸和档案。她翻了好久,终于在几份泛黄破损的本地小报上,找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本报讯,昨日上午,本市长青路74号居民楼内发生一起惨剧。一名六岁男童在家中玩耍时,不慎将玩具弹珠吸入气管,因家长未能及时发现,窒息身亡。据悉,事发时男童独自一人在卧室床上玩耍。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注意看管幼童,避免接触细小危险物品。”

新闻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林晚捏着报纸复印件的手微微发抖。六岁男童,卧室床上,玩具弹珠。她住的那间卧室,那张床。

她匆匆赶回公寓,白天的光线让屋子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但她心里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重。她再次钻进那个缺了一扇门的衣柜,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射着那行血字的每一个笔画。这一次,她看得更清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带着一种执拗的、求助般的迫切。别睡这张床。是那个孩子写的吗?他怎么写的?用血?他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她查到当年那户人家的信息,男主人姓赵,事发后不久就搬走了,据说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林晚费了些周折,通过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学姐,找到了赵先生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后,她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长青路74号的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晚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一个沙哑的、疲惫的男声响起:“你是谁?”

林晚简单地说明了自己是现在的租客,并提到了夜里听到的弹珠声和衣柜里的字。

“字?”赵先生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惧,“什么字?”

“别睡这张床。”林晚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某种压抑着巨大悲痛和恐惧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赵先生才开口,声音支离破碎:“是他……是他留下的……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手指破了,衣柜后面……有抓痕……我当时没注意……后来才看到那行字……”

“他是被……弹珠……”林晚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是!”赵先生突然吼道,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撕裂听筒,“法医说是……但我知道不是!小宇他……他从小就怕那个声音!他经常说床底下有东西,夜里有人站在他床边,我们以为是小孩子做噩梦……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和他妈都不在家,他打电话给我,哭着说‘爸爸,它又来了,别让它靠近床……’我以为他只是害怕……我让他躲进被子里……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弹珠,可我们家,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弹珠。”

电话挂断了。盲音一声一声,撞在林晚的耳膜上。

她浑身冰凉地站在客厅中央,夕阳最后的光线正一寸一寸从地板上撤退,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角落涌上来。她终于明白了。弹珠声从来就不是什么建筑结构的热胀冷缩,也不是老鼠。那是某种东西……某种盘踞在这间屋子里、甚至盘踞在那张床上的东西,活动的声音。

而那个孩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血在衣柜里留下了警告——别睡这张床。

她猛地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卧室的门大敞着,里面一片昏暗,那张铺着灰白床单的双人床静静地摆放在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祭坛。

入夜了。林晚没有上床。她把卧室的门紧紧关上,自己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机调到最大声,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寂静。凌晨两点五十分,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着,58、59……

三点整。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电视机屏幕一黑,发出“滋”的一声电流音,随即彻底安静。整个公寓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然后,她听到了。

这一次,声音不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就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弹珠声正在响起。哒……哒哒……弹跳,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抓着弹珠,一步步走向门边。声音移动着,从卧室中央,到门口,然后停住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

金属把手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咔哒。锁舌弹开了。

卧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林晚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僵硬,连尖叫都被冻结在喉咙里。她看到那条门缝里渗透出来的,是比黑夜更浓稠的黑暗。一只小小的、惨白的、不属于活人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指蜷曲着,掌心向上,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颗圆润的、玻璃弹珠。

弹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林晚终于发出了一声被撕裂的、短促的尖叫。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向公寓的大门,手指颤抖着拧动门锁。门开了,她踉跄着冲出去,甚至连鞋都没穿,就一路狂奔着冲下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跑过之后一盏盏熄灭。她不敢回头,一直跑到楼下,跑到路灯昏黄的马路上,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向六楼自己那间公寓的窗户。

窗户里一片漆黑,但她能看到,卧室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正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乎还抬起了手,朝她缓缓摇了摇。

林晚转身,拼尽全力跑向远处有光的地方,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间公寓卧室的衣柜深处,那行暗沉的血字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崭新的、颜色鲜红的小字,笔画稚嫩,却工工整整:

“姐姐,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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