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送你一把龙椅
蓟城外,山野间
还是那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夜色如墨,将这小院吞得干干净净。
院外那条土路蜿蜒入山,白天便少有人迹,此刻更是寂寥无人识。
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那面布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偶尔有晚归的鸟雀掠过,扑棱几下翅膀,反倒衬得这四周愈发寂静。
若非走近了细看,谁也不会在意这荒野之中竟还藏着一处酒肆,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一队车驾停在了酒肆之外,尔朱晋皱着眉头:
“人在这?”
“对。”
浮屠轻声道:
“殿下自行进去便好,卑职在外面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入内。”
“行吧。”
尔朱晋不相信这种荒僻之地会有什么谋士,可浮屠的话他又不得不信,便独自一人缓步上前,随行而来的护卫则散开在四周。
“嘎吱。”
木门应声而开,像是这老屋许久不曾被人打扰。
尔朱晋迈步跨过门槛,抬眼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愣。
院内比他预想的宽敞许多,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靠墙堆着几只粗陶酒瓮,墙角种了一丛细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老榆木方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火正旺。
炉上架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袅袅白气。
一位年轻的白袍男子坐在桌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他低头煮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与这一壶茶水。
听见门响,他抬头,侧手:
“九殿下来了,在下久候多时,请!”
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熟稔的老友,没有惶恐,没有恭敬,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尔朱晋隐隐有些不悦,但还是坐了下来,冷声道:
“本殿府中幕僚不少,更不缺谋士,但你毕竟是浮屠举荐的人,我才半夜出城一见。
如今人也见到了,总该报个名号吧?让我听听你有何了不得的地方。”
尔朱晋目光微凝,这些年他见多了想要入府混饭吃、骗银子的所谓大才,在他看来洛羽也是这类人,如此年轻能有什么大才?
洛羽微微一笑,合手作揖:
“在下风尘,拜见九皇子。”
“风尘?”
尔朱晋下意识的一皱眉:
“这名字有些耳熟啊,好像在哪听过。风尘,风尘……”
下一秒,尔朱晋猛然抬头:
“你,你是那个叛军盟主!”
他想起来了!
千荒道送到京城的军报他看过,里面提到过叛军的盟主名为风尘,好似凭一己之力整合了数十部落,还在战场上正面击败千荒军,斩杀王崇贵!
光凭这些,大才倒是大才,可你是个反贼啊!
“呵呵,正是在下。”
洛羽丝毫未曾掩饰自己的身份:
“怎么,殿下吓到了?”
“你,你竟敢……”
尔朱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浮屠给自己举荐的人是他!更不敢想象一个反贼,竟然敢孤身跑到京畿!
不要命了吗!
“殿下稍安勿躁。”
洛羽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缓缓往他的面前一推:
“在下此行,可是要给殿下送一份礼物。”
“礼物?”
尔朱晋强行压下心中的波动:
“什么礼物!”
“燕国的皇位。”
短短五个字让尔朱晋瞳孔骤缩:
“你,你在说什么!”
“怎么,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洛羽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殿下就不想取代太子,成为大燕的皇帝?”
尔朱晋愣在了当场,脑子一片空白。
洛羽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殿下若是感兴趣,喝了这杯茶我们再好好聊。
若殿下只想一辈子做个富贵皇子,大可现在就离去,更可以让浮屠将军砍了我的头,去陛下面前邀功请赏。”
尔朱晋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桌上那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映着炉火的光。
反贼。谋反。
这两个词让他下意识想拔腿就走,想唤浮屠进来拿下此人,可那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心底:
燕国的皇位!
他咬了咬牙,喉结滚动。
凭什么太子能领兵?凭什么他只能守着府邸做个富贵闲人?他这些年暗中经营,拉拢浮屠,积攒兵马,为的是什么?
夜色寂静,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尔朱晋缓缓抬手,掌心已沁出薄汗。
最终他心一横,握住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砰!”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吧!”
尔朱晋的目光中没了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欲望和野心!
洛羽神色如常,似乎这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然后说了一句话:
“很简单,我和尔朱屠有血海深仇,我想,杀了他!”
“血海深仇?”
尔朱晋心头一动,神色好奇:
“送到京城的情报中说,你并非千荒道胡族人士,而是中原人,与太子风马牛不相及。
何来血海深仇一说?”
“这情报,对也不对。”
洛羽喃喃道:
“我确实从中原来,可我自幼生在千荒道,长在千荒道。”
“噢?愿闻其详。”
洛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好一会。
再开口时,嗓音中没了刚才的波澜不惊,反而满是怅然:
“殿下可听说过青木部?”
尔朱晋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一个小部落罢了,在千荒道深处,放牧为生,不过几百人,连像样的名字都不配留在军报上。”
洛羽嘴角扯了扯:
“可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
“我们世代住在一条河边,河水清得很,夏天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阿爹的弓术最好,每年秋猎都能猎到鹿,阿娘把鹿肉熏干了,能吃一整个冬天。我还有个妹妹,那年她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追在羊群后面跑。”
洛羽说到这里,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十几年前,千荒道有部落叛乱,太子尔朱屠奉旨平叛。
叛军打不过,跑了,他带着兵马一路追,一路杀。他分不清谁是叛军、谁是平民,或者说……
他根本不想分。”
“青木部没有参与叛乱,我们只是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可大军经过的时候,尔朱屠说部落里藏了叛军,要搜查。”
洛羽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可他们搜的不是人,是牛羊,是粮草,是值钱的东西。
搜完了,就说我们窝藏叛匪,满门该诛!”
听到这里,尔朱晋的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
杀良冒功!
“那一夜,鲜血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我阿爹跪在地上求饶,说我们真的没有窝藏叛军,愿意交出所有牲畜,只求一条活路。
尔朱屠只是笑了笑,便一刀砍下了他的头!”
洛羽的表情逐渐狰狞:
“我亲眼看见阿爹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还在求饶。
阿娘抱着妹妹往山上跑,被乱箭射死!
我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水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可我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
听到这里,尔朱晋的脸皮抽了抽,这有点惨了。
“第二天天亮,我爬出来。
部落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房子烧成了灰,河边堆满了尸体。
那年我十二岁,一个人,什么都没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似乎毫无感觉。
“我一路往南走,走出了千荒道,离开了燕国,去了中原。
我在寺庙里蹭过斋饭,在商队里当过杂役,我想尽办法活下去,想尽办法读遍了能找到的书,学兵法,学谋略,学人心。
然后我回了千荒道,找到了那些被朝廷欺压的活不下去的部落,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跟着我!”
洛羽放下茶杯,直视着尔朱晋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殿下问我,何来血海深仇?”
“屠我全族,杀我父母,害我幼妹,此仇不共戴天。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杀了尔朱屠。”
嗓音不高,却冰寒彻骨:
“这个理由,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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