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番外：四时篇：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临近年关。
一旦步入社会，似乎就没了假期的概念——至少对夏禹来说是如此。自清源正式入场以来，他连一个囫囵的休息日都没放过。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没办法，给自己打工是这样的。
眼下游戏大版本刚刚更新，意味着这个项目终于暂告一段落。只要没有恶性bug冒出来，这个年应该能安安稳稳地过了。
那就...
夏禹望着公司门口星星点点飘落的雪，撑开伞，穿过马路，走向对面。
风铃叮咚作响。
“哎呦，夭夭姐！我们天底下最好的夭夭姐！”
林依依正抱着谢夭夭的手臂撒娇，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谢夭夭托着腮，一脸无奈地任由这姑娘晃悠自己的胳膊。余光瞥见夏禹推门进来，她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夏总！你来得正好！”林依依立刻放开谢夭夭，眼睛亮晶晶地迎上来。
“怎么了？”夏禹拂去肩头的雪，走到柜台前。
“你看啊，咱江城这家店生意这么好，是不是该考虑开分店了？”林依依掰着手指开始游说，“夏总你说对不对？”
夏禹失笑，这姑娘的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只要说动他，夭夭姐十有八九会松口。
“开哪儿？”他没急着表态，只是随口问了句。
“苏州姑苏！”林依依仰起头，说得理直气壮，“正好！我不想回家接手我妈那个服装店，我就想和夭夭姐一样，开蛋糕房！开在姑苏，还不会抢夭夭姐的客流，多完美！”
“省内才开了一家，就想着跨省去姑苏？”夏禹被她逗笑了，“这种店很吃品牌效应的，老百姓大多认从小吃到大的老字号，也习惯在那里办卡...”
“我相信夭夭姐的手艺！”林依依脱口而出，“就凭夭夭姐这一天给夏总研究二十款小蛋糕的心思...”
话没说完，就被谢夭夭温柔地拎住了耳朵。
“嘶——”林依依倒吸一口气，灵活地晃了晃脑袋挣脱出来，“那个！我干活去了！”
一溜烟跑向后厨。
“开店的事情我考虑考虑，”谢夭夭收回手，淡淡地瞥了眼小姑娘的背影，到底还是开口说了句：“不过，这个店名你就别带走了。”
“怎么？”夏禹抽了张高脚凳坐下，笑着打趣，“还有专利？”
“当时开店时没多想，”谢夭夭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声音轻缓，“觉得自己水平不够，怕丢菲儿姐的人，就用了这个名字。现在...”她顿了顿。
她收回视线，似乎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要是真在姑苏开，就叫...彩虹坊吧。”
夏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雪比刚才密了些，星星点点地落着，悄无声息。
“夏总过来做什么？”谢夭夭收回思绪，擦了擦指尖，偏头看他。
“临近年关，不给员工放假？”夏禹问。
“当然放，今天最后一天。”谢夭夭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整，没客人就关门了。”
夏禹垂眸看了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
“夏总呢？”谢夭夭问。
“本来还不知道，”夏禹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再过两小时放假吧。”
谢夭夭淡淡地白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喂？”
柳熙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夏禹看了眼对面的谢夭夭，稍作犹豫，还是按下了免提。
“夏总。”
夏禹挑了挑眉，又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柳熙然没错。但这姑娘私下不怎么用这个称呼，除非...
谢夭夭也察觉到什么，瞥了眼时间，径直摸出手机，轻车熟路地打开直播平台，在唯二的关注里找到柳熙然。
在直播。
画面里，柳熙然正举着手机，表情一本正经。弹幕飞快地滚动着，清一色的“？”和“玩不起”之类的调侃。
更重要的是——
顾雪也在。
夏禹扫了眼直播标题：“姐妹场——和小雪打会儿游戏”。
谢夭夭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两人头挨着头，看着屏幕里那两张熟悉的脸。
“怎么了？”夏禹对着电话问。
画面里的柳熙然清了清嗓子：“咳咳，没钱了，救济点呗？”
旁边的顾雪垂着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什么。夏禹莫名觉得是在给自己发消息——可是现在正通着话，没网，怎么看消息呢？
这样一想，这姑娘倒是透着几分傻气的可爱来。
他挑了挑眉。这姑娘不像是会突然缺钱的人——平时花销不大，最多就是买些直播效果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套精挑细选的化妆品。那套东西她不太会用，夏禹送给她的，基本在角落吃灰。
忽然这么说...
夏禹又看了眼屏幕，愣了一下。
自己什么时候不是榜一了？
弹幕里悠悠地飘过一条——
唐清浅：柳熙然，你说的，你听榜一的。
？
这三个妮子在搞什么？
知道她们最近关系缓和了不少，但已经能发展到在几万人直播间里“姊妹情深”现场互动的地步了？
顺带一提，自己现在连榜二都不是。
榜二是顾雪——显然是今天来直播间现打赏的，不然夏禹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夏禹对着电话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
扫了眼榜一的数额，唐清浅没超过他太多。他点进充值页面，随手充了五千。
从经济角度来说，直接转账当然更划算，两人又不是没有微信。但这种场合，大额打赏能带人气——这姑娘今天下午明显的节目效果，观看人数不少，夏禹不介意再推一把。
五发火箭接连升空。
“哇哦！感谢榜一大哥送来的五发火箭！”屏幕里，柳熙然双手合十，夸张地鞠了个躬。直起身后，她又对着镜头喊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唐清浅，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呸呸，要过年了说这个不合适...”
夏禹挂断电话的同一刻，顾雪的消息发了进来。
顾雪：唐总忽然来直播间，说让熙然姐回家过年。熙然姐不愿意，直播的时候说整个直播间只有榜一大哥能命令她，所以唐清浅就...
夏禹扶额。
能把唐清浅逼到来直播间找人...
画面里，柳熙然正手忙脚乱地喊停：“行了行了！收盘了！之后的都不算啊！”她看了眼时间，对着镜头笑得狡黠，“我要下播了！接受榜一大哥的任务去了！榜一大哥，你在吗？”
夏禹无奈，偏头看向谢夭夭，示意她发条消息。
谢夭夭也偏头看他，眼神里意味明确——发什么？
“就说...”夏禹顿了顿。
谢夭夭收回视线，垂眸打字。
下一秒，屏幕上飘过一行字——
桃之夭夭：夏总说，让你来一趟。
这条弹幕混在密密麻麻的滚动字幕里，本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顾雪眼尖，在那片飞速掠过的彩色字迹中捕捉到了“桃之夭夭”四个字。
她知道这是谁，按住还在对着镜头卖力呼唤夏禹的柳熙然，轻轻指了指屏幕。
柳熙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知道啦知道啦，”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扬起一个掩不住的，带着甜意的笑容，“下播就去找你。那哥几个失陪了，下播了下播了！”
夏禹隔着屏幕无奈地扶额——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下播后过来，问问这仨姑娘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身旁的谢夭夭看着屏幕里柳熙然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指尖又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一行字。
桃之夭夭：夏总还说，顾小姐也过来。
顾雪瞥见这条新弹幕，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对着镜头淡淡开口：：“知道了，和熙然姐一起过去。”
弹幕彻底炸开了锅。
满屏的问号像雪花般飘过，直播间人气又往上蹿了一截。柳熙然看着那些“江城的天太黑”、“误闯天家～”忍不住嘿嘿直笑。
“这次直播结束后就暂时不播了，过个年...”柳熙然一边和顾雪收拾东西，一边和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难得这么高的人气，不趁机多收割一会儿实在可惜。
蛋糕店里，夏禹震惊地看向谢夭夭——这姑娘怎么还添油加醋？
虽然他又这个意思，他微信直接找顾雪就好，哪能需要在这几万人的直播间里说？
谢夭夭托着腮，对上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唇角，没有解释。
一点小小的算计而已。
既然柳熙然都抛出了“同盟”的信号弹，那自己...总得配合着演一演。至于目标嘛，自然是那位即将到来的唐总。
和唐总过过招就是喽。
两人就这样坐在柜台前，听着手机屏幕里两个姑娘和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窗外雪落无声。谢夭夭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去了后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刚出炉的桃花酥，酥皮上还氤氲着热气。
夏禹以为是给柳熙然和顾雪准备的，也没多问。
风铃响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清冽的寒气。
“看来临近年关，夏总赚了不少。”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穿透暖黄的灯光直直落进来。
夏禹回头。
唐清浅正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肩上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柜台后那道温婉的身影上。
谢夭夭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一般，将手边那碟桃花酥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温软得恰到好处：
“唐总要不要尝尝？”
唐清浅的视线在那碟点心上停留了一瞬。热气袅袅。
她没拒绝，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那从这个角度来看，唐总应该也赚了不少？”夏禹顺势接住话头，也捏起一块酥点，咬了一口。
“呵...”唐清浅轻笑一声，“我这才榜二，看来夏总赚得比我多。我得重新评估一下网络游戏行业的市场前景了，看看要不要加大投资。”
夏禹脸色骤然垮了下来。
“别，唐总，您说得倒是简单，”他苦着脸，“那我之前熬了几个通宵做的商业计划书岂不是全都要改？”
“多少人巴不得多拿点投资，”唐清浅淡淡瞥他一眼，“夏总倒是别致。”
“您给我收购得了。”夏禹继续苦笑。
“开价吧。”唐清浅接得干脆利落，脸上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您给个数，”夏禹一摊手，“全归您了。我这就给夭夭打工去——正好就在对门，连路都不用认。”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谢夭夭。从方才谢夭夭那副笃定唐清浅会来的反应来看，这姑娘分明故意如此。
那肯定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在一旁看戏。
“小店利润薄，可雇不起人手了。”谢夭夭托着腮，语气温软。
“不好意思，人我也全要。”唐清浅淡淡瞥她一眼，随即目光转向夏禹，“你也一并算到报价里。”
话未落地，风铃再次叮咚作响。
“榜一大哥找小妹什么事呀？”柳熙然笑眯眯地推门进来，先冲谢夭夭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也不找椅子，径直往夏禹后背一趴，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里满是促狭，“端茶还是倒水？”
顾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解开围巾，露出半张被寒气浸得有些泛红的脸，目光落在夏禹身上：“找我们什么事？”
“放假。”夏禹任由柳熙然压着，看向眼前这几个姑娘，窗外雪落无声，“外面下着雪，想着...喝口羊汤？”
“现在？”柳熙然歪头。“我先说好，我正饿着呢，咱们出去吃会不会很亏？”
夏禹想了想，自己也拿不准。
“那就自己做吧。”顾雪说道，“同等价位下，肯定自己做吃的更多，也更合口味。”
谢夭夭也开口，“嗯，不难。”
“先说好，我没厨房！”柳熙然立刻举手——她租的房子倒是有厨房，但和新的没什么两样，碗筷能不能凑齐四个都是问题。
“江城这边的房子不算大，母亲回京城了，我那边勉强可以。”顾雪沉吟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调味料可能不齐，得现买。”
唐清浅的目光落在柳熙然身上，意味明确地挑了挑眉，换来小姑娘一声轻哼，显然暂时还没有跟妹妹回去的打算。
谢夭夭看着这几个姑娘——这个厨房空着，那个调料不齐场地太小，还有一个彼此别着劲。她轻轻笑了笑，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夏禹身上。
“我做饭，难道还要出地方？”
夏禹揉了揉鼻子，终于开口：“那...去我那里？”
不知为何，这话一说出来，他就隐约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行啊行啊！”柳熙然第一个响应，眼睛亮晶晶的，压在夏禹背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先买菜，买羊肉，炖汤...哼哼哼哼...”
小姑娘心情好得藏都藏不住，语气里带着点忽然发现什么的愉悦，“还没去过夏禹你家呢。”
“就正常的三室一厅...”夏禹无奈，“算了，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两个小时转眼过去。谢夭夭把店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处理完，柳熙然和顾雪帮着擦拭柜台，就连唐清浅也没干看着，沉默地将几只碟子收到水槽边。
“走吧走吧！”柳熙然第一个推开门，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雪点点滴滴地从光晕里飘落，悄无声息地覆上人行道。
顾雪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回头看向店内的三人，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眼安静。
“车在对面的停车场。”夏禹说着，看向唐清浅。唐清浅微微颔首，她的车也在那边。
谢夭夭最后一个走出来。她转身将店门拉上，确认锁好，橘黄色的招牌灯光在她身后熄灭。
店里最后一点暖意被隔绝在门后。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
柳熙然走在最前面，正对着漫天的雪招摇地挥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顾雪微微侧着身，似乎在等她，围巾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安静而温和。
再往后几步，是夏禹。他站在路灯下，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含笑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温的东西。
而离她最近的，是唐清浅。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微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她没回头，脚步却放得很慢。
谢夭夭轻轻弯了弯唇角，迈步走进雪里。
雪落在肩上，落在发间，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
五个人。
走在同一条路上，被同一场雪静静覆盖。
路灯昏黄，雪落无声。
慢慢地，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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