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四季与雨
初夏。
夏禹静静地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也映着窗外沉静的夜色与远处零星的灯火。
夜色正好，风也温柔。
“哥，你干嘛呢？”
谢夭夭已经洗漱结束换好了自己的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挨着坐下来。
茶几被推到一旁后，客厅中央的空地显得格外宽敞。柳熙然方才那股使不完的劲儿，硬是把两张床垫都给拖了出来。
几个人凑在一起，你挪我移，比划商量了好一阵，总算把两张床垫妥妥帖帖地铺平铺好。现在别说躺下四个人，就是真想在上面打滚撒欢，也绰绰有余了。
“嗯...”
夏禹侧过头看向谢夭夭，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落在他眼里，微微闪动。忽然，他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个笑。
“笑什么呀？”谢夭夭歪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
“没什么。”夏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回来对了。”
谢夭夭歪头，没太理解夏禹话里的意思，刚想进一步询问，却被稍远处的声音打断。
客厅那头传来柳熙然咋咋呼呼的声音：“夏禹！夭夭！别在那儿说悄悄话了，快来帮忙铺床单！顾雪，把枕头递我一下——”
顾雪正跪在床垫上，认真地抚平床单的褶皱，闻言抬起头，从堆在旁边的枕头山里抽出两个，朝柳熙然的方向递过去。
唐清浅盘腿坐在另一张床垫的角落，手里还捏着手机。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却飘向客厅另一头——看着柳熙然接枕头时差点绊倒、被顾雪眼疾手快扶住的样子，看着谢夭夭跳起来跑过去帮忙，看着夏禹转过身，一步步朝这片被灯光、笑声和凌乱的被褥填满的温暖走来。
“小心点。”夏禹走到柳熙然身后，稳稳托住她往后倒的背。
“吓我一跳！”柳熙然回头瞪他，眼底却全是笑。她索性把手里的枕头塞进他怀里，“那你来！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喝的。”
她走下床垫，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向厨房。谢夭夭也跟着溜过去：“我也要我也要！”
顾雪终于铺好了床单，直起身，轻轻呼了口气。一抬头，正好撞上夏禹的目光。
“累了？”夏禹把枕头摆好，在她身边坐下。
“有一点。”顾雪诚实地点点头，很自然地往他肩上靠了靠，“但是...开心。”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这片喧闹又温暖的空气里，却清晰得让夏禹心头一软。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厨房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柳熙然惊喜的欢呼：“还真有橙汁！夭夭快拿杯子——”
“来啦！”
唐清浅终于放下手机，慢吞吞地挪到他们这边的床垫边缘坐下。她看了看靠在一起的夏禹和顾雪，又看了看厨房门口那两个凑在冰箱灯光下的身影，忽然开口：“柳熙然。”
“啊？”柳熙然抱着橙汁探出头。
“多拿几个杯子。”唐清浅说，“我也想喝。”
柳熙然愣了一秒，随即咧嘴笑了：“得嘞！唐小姐吩咐，小的遵命！”
五个人最终都挤在了铺好的床垫上。两张床垫并在一起，宽敞得能躺下一支小队。枕头乱糟糟地堆着，被子也只草草拉开，谁也没真的打算现在就睡——夜色还早，而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光，谁也不想太快结束。
柳熙然盘腿坐着，手里捧着杯子。“哎，你们说，”她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等暑假真出去了，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不是说周边自驾吗？”顾雪靠在夏禹肩上，声音带着放松后的轻软。
“那也得有个具体方向嘛。”柳熙然用脚尖碰了碰坐在对面的唐清浅，“唐导游，攻略做到哪儿了？”
唐清浅正小口啜着橙汁，闻言抬眼：“还在看。北线山水，南线古镇。”
“去哪儿都行！”柳熙然一拍大腿，“咱们可以下午出发，傍晚到，扎帐篷——啊不对，咱们有车，睡车里也行！然后烧烤，看星星，第二天还能在山里转转。”
她说得兴致勃勃，连比带划，橙汁差点洒出来。夏禹笑着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听起来不错，不过具体还得查查路线和设施。”
“知道啦知道啦，夏领队。”柳熙然笑嘻嘻地接过纸巾，擦擦手，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咱们的车...得起个名吧？”
“起名？”顾雪眨眨眼。
“对啊！这么大家伙，总不能老是‘那辆车’、‘咱们的车’吧？得有个称呼，像家庭成员一样。”柳熙然说得一本正经。
谢夭夭立刻举手：“我赞成！叫...‘大白’怎么样？有种反差感。”
“太普通了吧？”柳熙然皱皱鼻子，“咱们得想个有气势的。”
“那叫‘远征号’？”顾雪试着提议。
“好像要去打仗一样...”柳熙然笑出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唐清浅忽然开口：“‘归途’。”
其他人都看向她。
唐清浅握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无论去哪儿，最后都要回这里。所以是‘归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似乎也轻柔了些。
“好。”夏禹第一个开口，声音很温和。
柳熙然看看唐清浅，又看看夏禹，最后咧嘴笑了：“行！唐小姐起的名，批准了！”
话题从暑假计划跳到车名，又跳到学校里的琐事、最近看的书、听到的歌。时间在这样散漫的闲聊里悄悄流淌，夜色越来越深，窗外楼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路灯和远处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
谢夭夭最先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像猫一样。她揉揉眼睛，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正好靠在柳熙然身上。
“困了？”柳熙然搂住她，声音放轻了些。
“有一点...”谢夭夭迷迷糊糊地说，“但是不想睡。”
“睡吧。”顾雪温柔地劝道，随即抬眼瞥了瞥夏禹，“大不了...就说某人的手臂还没好利索，医院周一才能挂上号，对不对？”
“不过也确实该复查了。”谢夭夭一听这话，又强打起精神，“哥，回去咱们得去看看了。”
“好，”夏禹点点头，“下周吧，就在淮州查一下。”
“没事，到时候我和清浅还会回来的，”柳熙然往后一仰，舒服地靠进沙发里，“要我说，火车站真该给我发张VIP贵宾卡——江城到淮州这条线，来回车次班号我都要背下来了。”
“哦？”唐清浅冷不丁地开口，“那早上八点那趟的车次是多少？”
“呃...K...K2356！”柳熙然答得煞有介事。
“是3467。”唐清浅淡淡纠正。
“清浅姐连这都记得住？”谢夭诧异地睁大眼睛，连顾雪也好奇地看向她——都知道唐清浅是学霸，可连列车班次都记得这么清楚，实在出乎意料。
唐清浅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诓她的，就是将她报出的班次号都加了个1。”
“唐、清、浅！”柳熙然伸腿就要踹她，却被唐清浅轻巧地侧身躲过，笑意更深了。
晚风从阳台的纱窗悄悄渗进来，轻柔地拂过客厅，将几个人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这样一看...盛夏又快到了。”顾雪抬手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目光转向夏禹，“但对我们来说...又是新的一年了。”
夏禹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笑起来：“嗯，又是新的一年了。”
所有的故事都始于一个夏末，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又从一个刚刚开始的初夏重新出发。
“那我和哥也是‘新的一年’喽。”谢夭夭轻笑，“哥，新的一年，请多指教呀。”
“不过仔细想想，这两年经历的事情可真不少。”柳熙然掰着手指，“感觉比从前那么多年加起来都要精彩。”
“未来有这家伙在，”唐清浅用下巴朝夏禹方向扬了扬，“还会更‘精彩’的。”
“那...感谢大家信任？”夏禹笑着接话，“我争取让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值得纪念？”
“一天要求太高了，三天吧。”柳熙然笑嘻嘻地调侃，“给夏同志适当降低点难度。”
“谢柳小姐开恩。”夏禹拱手作揖，引得几人又是一阵笑。
谈笑间，窗外骤然亮起一道白光，将客厅照得瞬间通明。几个人同时愣了愣。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然后便是淅淅沥沥、越来越密的雨声。
“哇...下雨了？”
柳熙然侧过头望向窗外——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沙沙的声响很快连成一片，将夜色浸润得湿润而清晰。
“都没注意到今天要下雨。”柳熙然起身走到阳台，将窗户轻轻合拢，“不过...反正大家都在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感觉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怕。”谢夭夭跟着笑起来。
“对了，清浅姐，”顾雪忽然想到什么，眼里含着笑意看向唐清浅，“你喜欢...‘下雨’吗？”她刻意放轻了语调，显然是想逗逗对方，看看她的反应。
唐清浅立刻听出了话里的双关，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丝，沉默了片刻。
“嗯...”她沉吟了一下，“不讨厌。”
“不～讨～厌～”柳熙然走回来，学着她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撇了撇嘴，“那当初在黄山上淋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唐清浅淡淡瞥她一眼：“那你喜欢吗？”
“讨厌死了，我体考那天就在下雨。”柳熙然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挨到夏禹身边，仰着脸冲他笑，“对吧？下雨最烦人了。”
夏禹只是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
“夭夭呢？”顾雪看向谢夭夭。
“嗯...”谢夭夭指尖轻轻点了点嘴唇，目光落在夏禹身上，“很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地继续：“下雨的时候，哥会来找我，就在家里陪着我...我们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雨。”
顾雪的“采访”绕了一圈，最后落到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夏禹身上：“那么夏同学呢？你怎么想？”
“雨要和特定的人一起看，才有意思。”夏禹轻轻捏了捏顾雪的脸颊，“就像雨也分四季，各有各的性情。”
这话让其他几人微微一怔，随即，浅浅的笑意不约而同地漾开在每个人的唇角。
谢夭夭又是一个小小的哈欠，柳熙然失笑，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抬头，发现顾雪也靠在夏禹肩上，眼睛半闭着，显然也困了。
只有唐清浅还醒着，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夏禹察觉到肩头的重量，低头看了看顾雪安静的睡颜，又看向柳熙然怀里的谢夭夭，最后目光与唐清浅相遇。
“都睡了？”他无声地用口型说。
唐清浅点点头，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床垫，做了个“我先过去”的手势。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另一张床垫上，拉开被子躺下。柳熙然见状，也小心地把谢夭夭放平，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她旁边躺下。
夏禹扶着顾雪慢慢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在顾雪身边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夜色将五个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两张并排的床垫上，被褥微微隆起，呼吸声轻轻浅浅地交织在一起。
柳熙然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谢夭夭的被子上。唐清浅背对着他们，肩膀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顾雪睡得很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夏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窗外的夜色浓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感觉上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自己还一个人住在淮州那套公寓里的时候。
或者说，是自己没有回来的过去。
那些夜晚，客厅空荡，寂静无声，他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同样的夜色，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旷。
然后，一点一点地，这片空旷被填满了。
被谢夭夭搬进来时的行李箱，被顾雪第一次做饭时厨房飘出的香气，被柳熙然大大咧咧的笑声，被唐清浅安静却坚定的存在。被她们带来的枕头、杯子、书本、争吵、和解，被无数细碎的、温暖的、恼人的、珍贵的瞬间。
最后变成了此刻——五个人挤在客厅地板上，睡在并排的床垫上，依偎着度过这个平凡的夜晚。
夏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闭上眼，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橙汁残留的一点点甜。
他想，这就是了。
就是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空间，这样一群人，这样一份确信——无论未来要去往多少远方，走过多少路，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在这样一盏灯下，分享同一片夜色，同一场梦。
夏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明天早上，一定会很挤吧。起床、洗漱、抢卫生间、做早饭...肯定又会是一阵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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