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新院子
粥粥哭的更大声了，嘴巴咧的老大，眼泪鼻涕都往下滚着，陆声不愿见姑娘这么哭，费力抬起胳膊，想要为粥粥擦一擦眼泪。
只是他胳膊上有伤，胳膊抬起来一半，牵扯着他的伤，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见他这样，粥粥心都要碎了，忙道：“你快别乱动了，先上马车再说，想吃什么你提就是，我们姑娘什么都会做。”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陆声，陆声站不稳当，半个身子都压着粥粥，他不愿意这样，他知道瘦弱的姑娘撑不住他。
可他实在没办法，往前迈步都费力的紧，粥粥也尽全力撑着他。
乔笙从那车处走近，扶着陆声另一边胳膊，见他身上确实伤势很多，胳膊上提起力气道：“别着急，慢慢走，想吃什么等你把伤养好，随你点就是。”
陆声不知道沈烨也来了，担心的看着乔笙：“乔姑娘，不知道我们王爷如今怎么样了，是否被我连累了？”
“连累什么？是你被他连累了，他要是有什么事，哪里还能救你出来？”乔笙说着，慢慢往下迈着步子。
陆声笑了笑：“也是，王爷浑身能耐我最清楚了，他不会有事的。”
说着话，三人走近那车，粥粥把帘子撩开，陆声往里瞧着，眼睛猛然瞪大。
接着他红了眼眶，但也知道沈烨既然来了却不出马车肯定是有缘由的，他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由粥粥和乔笙扶着进了马车。
到了马车中，陆声哽咽两声，接着便憋不住了，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哭的像是个孩子。
陆声是第一次这样哭，他往日里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嬉皮笑脸的，但大是大非的正事上，他比谁都坚定，且勇敢无畏，从不会流泪。
他觉得流泪这是姑娘家才会做的事，他是男子汉，怎么会哭呢？
可此刻不同，他坚持了这么多天，虽然慎刑司的人无论怎么折磨他，他都不会说出一句不利于自家主子的话来，但他这些天真的很难受，每天都想死，想死却死不了的感觉把他变成了孩子，急需要可以给他安全感的人让他的心里觉得踏实。
看见自家主子的那一刻，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怪我。”沈烨看着身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的陆声，心里难受的厉害，从来没哭过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想要拍一拍陆声的肩膀，却又担心他肩上有伤，最终将手放下，说道：“是我没把你早些救出来，你受苦了。”
“属下不苦。”陆声擦了把眼泪：“瞧属下，男子汉大丈夫，还流泪豆子了，传出去六棵树会笑话死我的。”
沈烨说道：“这会儿林木森应当是到了，他这些天很担心你，我们这些人，都很担心你。”
“殿下您不问问，属下有没有说出什么吗？”陆声问。
沈烨差点翻了个白眼。
“就算是我让你实话实说，你也一定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我压根不担心这些。”
见沈烨对自己十分信任，陆声知道这些苦受的很值得。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他的福气。
乔笙将准备好的参汤递给他，让他喝些顺顺气，又给他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其中鞭伤最多，还有一些棍棒伤，其他的刑倒是没用。
慎刑司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鞭伤，虽说鞭子可以沾盐水，有些鞭子上还会有把人血肉都勾下来的倒刺，但和一些听着都让人浑身疼的刑罚相比，鞭伤起码不会要人性命。
这大概是沈烨安排的，尽可能的保住陆声的性命，不至于让他被活活打死。
回到临王府，从马车出来的一刹那，林木森就瞧见了陆声，陆声虚弱的被人扶着，虽说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但他露在外面的伤和他神情中的疲惫都被林木森看在眼里。
林木森从粥粥的手上接过了陆声，陆声想装作风轻云淡，将身体站直，但他背上的伤撕扯的很疼，他只能继续弓着身子。
“别嘚瑟了。”林木森语气冷硬道：“先让乔姑娘看看身上的伤，逞强什么？”
陆声无奈，他不想被六棵树看笑话，但如今他也没办法。
在乔笙和郎中一起为陆声治伤时，林木森到外头找到了一直守在外面的沈烨，同他说起了虎子他们所在的院子。
这些孩子太可怜了，忍受着寒冷饥饿，只能靠乞讨为生，如今住的地方连最简单的遮风避雨都做不到。
这些孩子也不想就守着那一个墙都塌了的破院子，可京城的院子最贵，且个个都是有主的院子，他们寻不出第二个能够让他们栖身的地方，只能在这简陋破败的院子里忍受风吹雨淋。
沈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林木森说：“我记得，我们在京城有几处院子，找一处隐蔽些的，小些的，里头房屋完好的院子，距离现在他们所住的院子不要太远，周边民居也不要太多，以免他们的生活被打扰，也避免和本王有仇的人会找上他们的麻烦。”
林木森急忙拱手道：“属下替那些孩子谢谢您。”
“他们都是无辜的，且这些年和乔姑娘关系很好，常常会帮她一些事，本王也愿意做这个好人，给与他们一些帮助。”
林木森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但另一块石头还高高悬着。
他看向了房门紧闭的房间，陆声没有声音，林木森方才听乔笙使唤人拿了许多药酒进去，用棉棒一点点蘸取着涂在陆声的伤口上，林木森在战场上受过各式各样的伤，知道治伤的过程很痛苦，连他这个不知疼痛为何物的人，都会因此而冷汗直流。
往日的陆声，治个伤就连连喊疼，林木森知道他那时故意搞怪。此时此刻，陆声浑身上下都是伤，治疗起来一定难受的厉害，但他一声也不吭，因为他知道外头有关心他的人，他若是喊了疼，外头的人会很担忧。
“我那好侄子，该为此事付出代价了。”沈烨面色冷峻的说着：“让人密切注意着四皇子和平西王的动态，看看他们最近还有无往来，另外关注一下皇上对于贺寿石事件的调查，本王记着他吩咐人去那些人证老家去查来着。”
林木森道：“的确去了，不过这些天京城里事情太多，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提起了。”
沈烨半晌没说话。
没人提起，这是皇上想要看见的，最后他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果，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可沈烨不能让这件事就此消沉下去。
他同林木森说道：“让人散播出去，四皇子派稳婆毒杀当日人证，人证生下一女后被毒死，他又杀了两个稳婆灭口，稳婆的尸首我们已经掌握，你直接让人送去顺天府。”
林木森不解：“可人是平西王杀的，无论是秀莲还是稳婆，顺天府不会因此查到四皇子头上的。”
“你只管把人送到顺天府，平西王自有办法把这口锅扣在四皇子头上。”
至于如何散播消息，林木森并不算擅长。
他和沈烨等人常年在外征战，留在京城的时间并不多，不像现在国泰民安，没有什么战事，可以让他们在京城休养生息。
回到京城后，也是该述职的述职，该养伤的养伤，按部就班，做什么事都是光明磊落，用不着散播什么消息给自己带来某种好处。
但现在不同了，沈烨先是帮乔笙的忙，如今又深深的陷入这些事里，其他人用的手段，他们也要学着用才是。
所以林木森找了一些信任且靠得住的人，把这消息散播出去，又带着人来到了虎子的院子。
同一天看着林木森去而复返，虎子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乞丐之间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何况是在京城这种每天都有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地方。
“听说宫里头把临王殿下的另一个侍卫放出来了，乔姑娘亲自去接的，受了很重的伤，没事吧？”虎子关切的问。
“你知道我的身份？”林木森不解。
虎子笑了笑：“我见过你，我也见过临王殿下，我也知道临王殿下对乔姑娘好。”
“那你难不成不知道乔姑娘是神医吗？她一定会把人给医好的。”林木森说着，交给了虎子一份房契：“我们家主子让我把这个给你，稍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新院子，你们收拾一下随身要带的东西，包括我们之前给你们的衣物被褥等行李，跟着我们走就是。”
虎子顿时为难起来：“啊？这我们可收不得，京城的院子都贵得很。”
“再贵的院子，在我们主子眼里也不算贵，你担心什么，收着就是。”虎子把地契扔给他：“日后你们就在那院子里住，院子不大，周围也不繁华，就是普通民居，但起码院墙完整，房屋能遮风避雨，天冷的时候还可以生火，有个暖和些的床铺睡。”
虎子看着林木森的眼睛，意识到早晨林木森看见这院子的惨状后，回去一定是和临王说了什么，这才有这个院子落在他们的头上。
否则临王没看见他们的惨状，又怎会平白送他们一个院子？
是林木森的善良，他们才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才不至于有人来打他们时，连一个抵御外敌的院门都没有。
他捏着那房契沉默了许久，林木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瞧见小男孩深深低着头。
不多时，地上多了两道水痕，小男孩在哭。
“喂，你哭什么。”林木森不知该怎么安慰人，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是还需要什么，和我说，我尽力帮你争取。”
虎子摇了摇头，怕男孩的眼泪被人瞧见，那是他仅剩不多的自尊，急忙将眼泪擦净，抬起头招呼着同伴们，一起跪在了林木森面前。
林木森被吓了一跳，想伸手将他们扶起来，却被虎子轻轻推开：“你和乔姑娘一样，都是我们的恩人，包括临王殿下，你们都是好人，看得到贫苦百姓的苦难。我们很感激你们，只是我们能做的事太过有限，能回报你们的太少太少，但即便如此，只要你们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都会万死不辞，只需您开口。”
“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还真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林木森示意手下人把那些受了伤的孩子都扶起来，又亲手扶起了虎子，告诉他：“到了新院子，我会交给你一些任务，希望你们能够完成。”
见自己有了作用，虎子笑了，小虎牙格外的明显。
他回头招呼着同伴收拾起了衣物，这些衣裳被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已经脏的不成样子，可他们依旧穿在身上，一件衣裳甚至好多个人轮流穿，资源有限，他们只能一省再省。
这些日子乔笙和临王府资助了他们很多东西，他们不舍得穿不舍得吃，还穿着那些坏了脏了的破旧衣裳，好衣裳他们用捡来的锁头锁在了木箱之中，打算实在冷的不行时再穿。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每年的那个时候，都会冻死好多乞丐，他们神情麻木的埋着同伴，彼此撑着彼此度过一年冬天，然后努力活着，等着下一个冬天的降临。
虎子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在哪一个冬天被冻死，但在他被冻死前，心软的神降临了。
他们带上了衣裳，带上了煮粥熬汤会用的破了个角的铁锅，因为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转移。
新院子并不大，只一间正房，两间侧房，有灶房有柴房，带热炕的房间有三个，足够他们住了。
令虎子没想到的是，这里的柴房里放满了刚刚码好的柴火，想要把三个炕都烧热，那可不是他们捡几筐破树枝能管用的。
有了这些柴火，艰难的冬天也就没那么艰难了。
等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好，算是安顿下来了，林木森带着虎子看了看院子其他的地方，让他们明日把院里的杂草都剪一剪，把院子收拾的干净些，这里许多年不住人，应该好好打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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