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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8章 舍利账本


  天刚亮,经役坊就开工。

  门一开,灰味先冲出来。林阳腰牌挂着“经役”,走进来时没人问名,只看牌。牌一晃,路就让开。

  管事把一张木板丢在地上:“今日你们押灰罐。记住两句:嘴别动,手别停。”

  张林子低声骂:“我来当牛马了。”

  顾念抬眼:“别让人听见。”

  王闯更怂,手一直按着腰牌,生怕掉了就被拖走。

  灰罐堆在墙边,一排排蜡封。每只罐口都刻着三格小纹,封上蜡后再盖一层灰泥。经役两人一组推车,推到“经台”下交接。

  经台不高,台边却站着一排佛修。不是比武那种,是被铁链扣着脚踝,扣在地沟边。沟里黑,沟上有锁纹,谁一喘重一点,锁就贴一下。

  佛修们嘴唇开裂,眼神发直。有人念佛,声音很轻,但不停。旁边坐着一个记账的,骨笔沾着黑墨,面前摊着一本厚账。账页上不是名字,是号,一格一格排着。

  管事走过来,骨杖轻点桌沿:“开算。”

  记账的抬头:“一号台,三卷;二号台,两卷半;三号台……”

  他念的不是经文,是数量。

  林阳听得明白。这里的“经”不是书,是产量。

  佛修念一句,旁边的灰沟就亮一下。亮完,他胸口立刻瘪下去。喘一下又被锁回去,念得更快,像被逼着把命吐出来。

  张林子咬牙:“这也算修行?”

  王闯拉他一下:“别说话。这里连骂都算经。”

  经台旁边有一只小秤。不是秤肉,是秤灰。每到一段,记账的就示意经役上前,把灰沟边缘刮下来的灰末收进铜碗。铜碗一放秤上,指针抖几下,停住。

  记账的落笔:“二两四。”

  旁边的小执事把铜碗里的灰倒进灰罐,蜡封,盖印。印不是章,是一根骨钉戳下去,戳出三格纹。

  “经不断,灰就不断。”小执事说,“灰不断,舍利就不断。”

  话刚落,一名佛修忽然嗓子一哽,念声断了一下。

  锁格立刻贴上他的喉,他喉咙直接收紧。那佛修眼睛翻白,硬喘两口,还是发不出声。

  管事骨杖一敲:“断经,记罚。”

  记账的骨笔不抬头,直接在那号后面点了个黑点。

  两名执事把那佛修拖到台下,抡起骨鞭抽了三下。抽完又把人拎回沟边,按着他继续念。

  佛修嘴里全是血沫,还是得念。念不出来,就被锁格掐得更紧。

  林阳指尖动了一下,想上前,被顾念用眼神按住。张林子也咬着牙,没动。

  林阳只能把那股气压回去:在这里救一个,就得赔三个。

  推车往里走,是“舍利柜”。柜台后坐着一个瘦骨修,面前摊着一排小珠子,灰白发亮。每交一只封好的灰罐,他就拿起骨针挑一下罐口蜡封,看灰色、闻味,再决定给几粒。

  “一罐三粒,常货。”

  “一罐五粒,愿重。”

  “一罐一粒,杂气多,回炉。”

  张林子忍不住:“愿重是什么意思?”

  瘦骨修抬眼:“愿重就是值钱。愿从哪来?从疼里来。从忍里来。从你们昨天台上那种疼里来。”

  他笑得很淡:“你们越狠,他们越愿。愿越重,珠越多。珠越多,你们越能换资源。”

  林阳插一句:“资源怎么换?”

  瘦骨修指骨敲了敲柜台,顺口给你算账:“舍利换骨粉,换阴沙,换修炼时辰,换免罚。还可以换人。”

  “换人?”王闯脸更白。

  瘦骨修不抬头:“对。外门缺经役,缺经料。你出够舍利,就能从押送队里挑一条。挑来干活,干到断经,再磨成灰。账本一合,生意循环。”

  顾念眼神更冷:“所以昨日供品名额,就是提前卖‘挑人权’。”

  瘦骨修看了顾念一眼:“你还算聪明。聪明的人少说话。”

  柜台侧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汇率:三粒舍利换一日骨粉;十粒换一包阴沙;三十粒换一次“免问”;一百粒换一张“经役补名”。

  林阳扫过那行字,心里一沉。凡空的“名额”,原来就是账本上一个格子。你买得起,就能把一个人改成经役。买不起,就只能当押送的货。

  他们正要走,旁边忽然起了争执。

  一名经役把一粒舍利藏进袖口,刚转身,执事就伸手把他按住,袖子一翻,舍利滚落。

  执事冷声:“舍利归宗。”

  经役扑通跪下:“我就想换口药,我娘——”

  骨杖一敲,话被锁格压回去。执事拿骨刀在他掌心一划,舍利被挑走,血滴进灰沟。灰沟黑光一闪,立刻沉下去。

  管事看都不看:“记一笔。再犯,入磨。”

  王闯缩了缩脖子:“这就是第二条。”

  顾念低声:“这里的规矩不是说给你听,是做给你看。”

  午后,骨粉饭发放。

  经役排成一列,拿腰牌去换。换到的不是饭,是一团灰白的骨粉糊,冷得硬。执事在你牌背面点一格,点完才给你一碗。

  张林子端着碗,脸色难看:“外人可用不可养,就喂这个?”

  王闯苦笑:“能活就不错了。”

  旁边几个骨修吃得更好,碗里有肉丝,有药渣。他们一边吃一边数舍利,数够三十粒,拿去换“免问”木签。木签一挂腰,巡查看见就绕开。

  张林子盯着那木签:“免问?”

  王闯点头:“免问一次。你被抓到不该去的地方,拿签就能过。签用完再买。”

  林阳没说话,只把这个也记在心里:这地方连“少被问一句”都能卖。

  旁边又有人拿出一袋舍利,数到一百粒,交给柜后执事。执事抬头看他:“补名?”

  那人点头,指向角落一只铁笼:“我要那个小的,嗓子还亮。”

  铁笼里蜷着个少年,经役牌还没挂,眼里全是怕。执事把一块空白木牌丢过去,骨笔一划,木牌上多了两个字:经役。随后又在账上添一格黑点。

  少年被拎出来塞进队伍,没人问他愿不愿意。那袋舍利换来的不是人命,是一个“空位”。

  张林子看得牙酸:“这就是补名?花钱买个会念的?”

  王闯低声:“买空位。空位一满,剩下的就只能进笼子。”

  饭后继续押灰罐。路过一间小屋,门半掩,里面传出翻页声。林阳抬眼,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大账。账上密密麻麻的号,每个号后面跟着三格:筛、锁、磨。格子里有黑点,黑点多的号被红线圈住。

  王闯瞄了一眼,声音发紧:“红线是……磨格名单。”

  张林子骂:“这帮狗东西。”

  林阳没骂。他看到自己的号也在上面,不是名字,是一个新号。号后面的锁格里,刚多了一个黑点。大概是他担保王闯那一下记的。

  他脚踝的印跟着冷了一下。

  顾念低声:“你被写进去了。”

  林阳点头:“所以才叫账本。”

  黄昏时,记账的又开始念数。

  “二号台,四卷。”

  “四号台,三卷半。”

  “七号台,断经一次,罚。”

  林阳听着这些数字,终于把链条看清:

  谁念佛,谁产经;谁产经,谁换舍利;舍利换资源;资源可以买人,也可以买名额,也可以买一句“免问”。

  你买得越多,你越像买家。你买不起,你就是经。

  记账的骨笔落下去时,林阳脑子忽然刺了一下。

  不是疼到叫,是那种熟悉的“被点名”。

  他眼前一黑,一页格子闪出来。有人在最上面添了一笔,笔画很短,却很重。

  林阳握紧手指,强行把那一下压回去。

  他听见记账的声音继续念:“八号台,两卷。”

  而他很确定,那一笔不是记在墙上的账本。

  是记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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