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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三枚硬币的终局


头顶的靴子动了动。

那只牛皮靴的边缘碾过青砖缝隙,几粒碎石灰簌簌砸在李繁花的鼻尖上。

祁恒之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推。

厚重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顶端直接撞上了周头目的靴底。

周头目身形一晃,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寸。

就这一寸的空隙。

祁恒之咬碎了牙关,尚能活动的右手撑住砖缝边缘,硬生生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他左肩那道本就崩裂的刀伤,随着这剧烈的拉扯,再次大面积撕开。

温热的血顺着玄色外袍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夹层的碎石上。

他没停顿。

右手一把攥住李繁花的左臂,将她从那股浓重的泥土腐败气中拖拽上来。

李繁花借着力道翻出夹层,右膝重重磕在祭坛冰冷的地面上。

一阵钻心的胀痛顺着膝盖骨往上窜。

她没吭声。

右手软绵绵地蜷缩在胸前,掌心和虎口的烂肉肿得发亮,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都在灼烧。

黎明前的风阴冷刺骨。

祭坛四周的火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夹层里还要浓。

玉公子就站在石龛正前方。

他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天际那抹化不开的浓黑。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洗得发白的旧荷包挂在他外袍领口处,随着夜风微微晃荡。

李繁花左手撑着地,慢慢站直了身子。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坠胀的钝痛,子宫壁像是被细绳勒紧,又缓缓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痛意压下去。

左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那方沾着她指血的石函。

石函很沉,表面带着地底的湿气。

她将石函掏出来,左手手腕抖得厉害。

食指上那个破裂的水泡磨蹭着粗糙的石面,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玉公子。”

李繁花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口腔里全是刚才咬破舌尖留下的铁锈味。

玉公子的视线越过火盆的余烬,落在她身上。

没说话。

李繁花左手托着石函,一步步往前走。

祁恒之跟在她身侧,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处,指缝里全是涌出来的血。

走到石龛前。

李繁花停下。

她没看玉公子,左手探进贴身的口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指尖。

她摸出了那三枚现代硬币。

一枚是她昨夜从火堆灰烬里抠出来的真品,表面带着暗蓝色的氧化层,背面还残留着血墨的痕迹。

另外两枚,是她自己的。

她将这三枚硬币,一字排开,放在了石龛冰冷的台面上。

“叮。”

第一枚。

“叮。”

第二枚。

“叮。”

第三枚。

金属碰撞石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清脆。

玉公子的视线猛地移了过去。

原本死寂的瞳孔,在看清那三枚硬币的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的呼吸停滞了。

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脚掌下意识地往内扣,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防御的扭曲状。

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晓’字的硬币。

昨夜他明明把它扔进了火里。

“你……”玉公子的声音在抖,轻柔的语调裂开了。

李繁花没理他。

她垂眼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

掌心的伤口又渗血了,暗红色的血迹洇透了绷带边缘。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那是红花汤灌顶后留下的生理性排斥,是对这具被当成‘药渣’的身体的彻骨嫌恶。

她将右手的伤口,狠狠贴在石龛粗糙的边缘上。

用力一蹭。

烂肉被石砾刮破,剧痛瞬间冲散了那股干呕的冲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看看这血书。”

李繁花左手将石函里的泛黄绸布扯出来,拍在硬币旁边。

“苏晓晓守护的从来不是神山教,而是被皇权碾碎的清白。”

夜风把绸布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这十年的复仇,不过是宣武帝借刀杀人的棋子!”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她喉咙深处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玉公子没有去看那份血书。

他的视线完全黏在了硬币上,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执念。

“这不关你的事。”

他喃喃自语,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门轴断裂的巨响。

“砰!”

祭坛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周头目大步跨了进来。

他右手高举着一张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宣武帝的‘断尾’密令。

暗紫色的血迹在卷轴边缘干涸,透着一股子阴森。

“陛下有旨,李家余孽,一个不留!”

周头目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他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铮——”

横刀出鞘。

金属刮擦刀鞘的刺耳声响,划破了夜风。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一抖。

那声音太熟悉了。

溪涧边,无麻醉剜去血肉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右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脑子里嗡地一声,有片刻的空白。

但他没退。

他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捏住腰间的软剑剑柄。

拔剑的动作因为右臂的抽搐显得极其狼狈。

但他还是拔出来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用那具失血过多、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李繁花身前。

周头目冷笑了一声。

“当年在京城,你爹也是这么护着你娘的。”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上石阶。

“可惜啊,那把火烧得太旺了。我闻着那股子肉焦味,在这南疆待了十年都没忘掉。”

李繁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生理性呕吐反射让她弯下了腰。

她死死掐住左手虎口,指甲陷进肉里,强行把那口酸水咽了下去。

周头目的刀举了起来。

刀锋对准了祁恒之的脖颈。

就在这一瞬间。

玉公子动了。

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嘶鸣,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扑了过去。

他的脚掌依然内扣着。

左手直直地伸出去。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玉公子徒手抓住了周头目劈下的横刀。

鲜血瞬间从他的指缝里喷涌而出,顺着刀刃往下流。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双眼睛,越过周头目的肩膀,死死盯着石龛台面上的硬币。

周头目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师会突然倒戈。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息时间里。

玉公子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支满是裂纹的骨笛,被他当成了匕首。

精准、狠戾地扎进了周头目的颈动脉。

血柱喷了玉公子一脸。

他没躲。

只是固执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那三枚硬币。

周头目喉咙里发出漏水的破皮囊般的声响。

他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后退。

横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祁恒之的右臂又是一阵痉挛。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湿透了额前的碎发。

李繁花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周头目。

她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青色方砖边缘。

那里露着一截被泥土掩盖的麻绳拉环。

那是她昨夜在查探地宫图纸时,确认过的火药引信。

本来是为了炸毁蛊母留的后手。

她弯下腰。

左手死死扣住了那个拉环。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食指上的水泡,血水和组织液混在一起。

她没觉得疼。

心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把这个被腌渍、被测试、被当成耗材的身份,彻底烧毁的平静。

“繁花,闭眼……”

祁恒之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扔掉了手里的软剑。

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李繁花左手猛地往后一拽。

“嘶啦——”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石砖下飞速窜动。

一股浓烈的硫磺与硝石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祭坛。

玉公子依旧站在那里。

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缓缓伸出手,试图去够石龛上的硬币。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黎明。

祭坛的石梁在火光中轰然坍塌。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灼热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周头目的尸体,也吞没了那个穿着白衣的癫狂身影。

祁恒之抱着李繁花,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往后一倒。

两人顺着祭坛后方的斜坡,滚入了早已预设好的排水暗道。

碎石子刮破了李繁花的脸颊。

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闭着眼,左手死死护住小腹。

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

身下是祁恒之温热的胸膛,那颗心脏跳得很慢,但很稳。

暗道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爆炸的余波还在头顶震荡,细碎的泥沙不断落下来。

不知滚了多久。

终于停下了。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晨光。

李繁花睁开眼。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动了动左手。

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石函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掉在了废墟里。

但她的左侧贴身口袋里,那三枚硬币还在。

还有那本薄薄的册子。

她把册子抽出来。

借着那点微光,封面上‘九龙朝圣’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火光吞噬了祭坛,烟雾缭绕中,李繁花靠在祁恒之肩头,看着那张泛黄的‘九龙朝圣’菜谱,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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