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灶台边的干呕
午后的风卷着粗砂,打在杂役区破败的布帐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李繁花贴着帐篷的阴影,缓慢地往外挪。
她的右臂用一块靛蓝布帘死死吊在颈间。随着脚步微晃,掌心和虎口处翻卷的烂肉牵扯出钻心的疼。那块皮肉已经肿胀发亮,隔着布料都能摸到滚烫的热度。
她把身子压得很低。
营地出口的栅栏处,四个戴着竹笠的死士刚换了岗。铁掌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她算着那脚步声的间隙,贴着土墙,蹭到了杂役区边缘的一个棚子底下。
这里有个废弃的临时灶台。
是用几块开裂的黄泥砖随便垒起来的。
李繁花靠在灶台边,喘了口气。
左脚踝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大抵是刚才路过草丛时被什么虫子咬了。
她没去挠。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去年在何林县老宅的灶台上,好像还有个缺了口的瓦罐没洗干净,这会儿估计都长绿毛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破想法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用左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破陶罐,放在灶眼上。
罐子里是昨天剩下的安胎药残渣。
左手在袖口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那截断裂的骨笛。竹纤维刺破了指腹的油皮。
骨笛毁了,信号断了。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
她蹲下身,左手抓起一根松木劈柴,塞进灶眼里。
火石有点潮。
她把火石夹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在铁片上用力擦了一下。
没亮。
又擦了一下。
一溜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一团干草上。
火苗窜了起来。
松木劈柴被点燃了。
一股浓烈的松脂烟气,顺着灶眼扑了出来,直直冲进李繁花的鼻腔。
她皱了皱眉。
左手拿起那个破陶罐,往里头倒了点清水。
水底的当归和黄芩残片翻滚起来。
灶火一催,热气顶着那股子苦涩的药味,混着外头风里飘来的铁锈血腥气,猛地炸开。
李繁花胸口骤地一紧。
那股味道,太像昨天主帐里那碗加了红花的汤药了。
太像那种被人当成活药渣、一寸寸观察反应的屈辱气味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轻微的恶心,是那种胃袋整个痉挛着往上顶的暴烈反胃。
李繁花左手猛地扒住粗糙的土坯灶沿。
泥缝里的粗砂硌进了指甲缝里。
她弯下腰。
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叫嚣:不能出声。死士就在十丈外。
可喉咙根本不受控制。
食道在一阵阵抽搐。
她咬紧牙关,死死闭着嘴。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
恶心感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冲破牙关。
她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掐住自己吊在颈间的右掌心。
五指收紧。
指甲狠狠抠进那团正在溃烂、高热发亮的烂肉里。
剧痛。
休克级别的剧痛顺着右臂的神经,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她用这种自残的法子,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往下压了一寸。
但身体的本能终究大过理智。
“呕——”
几声沙哑、破碎的干呕,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酸苦的涎水顺着嘴角滴下去,砸在灶脚的灰土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发出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腹部深处,那种像钝锯条拉过一样的绞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枯草上,有细微的断裂声。
李繁花左手还抠在右手的烂肉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余光里,出现了一双沾着泥巴的粗布鞋。
来人停在她身后,没说话。
李繁花慢慢转过头。
是个穿着南疆杂役服饰的老妪。
老妪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刚洗过的衣物。衣物上还在往下滴着淡红色的血水。
那是上午营地里处刑南疆俘虏留下的血。
老妪放下木盆。
她没出声问怎么了,也没去扶李繁花。
她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李繁花的左手腕。
李繁花的背脊瞬间僵硬,像一块绷紧的生铁。
瞳孔微缩。
左手五指瞬间张开,指尖微微弯曲,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撕咬的防御动作。
但她没动。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双手上的触感。
那是一双极度粗糙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着锅铲、捏着缝衣针、在泥地里刨食留下的印记。
这触感,她太熟了。
老妪避开了李繁花那条废掉的右臂。
她粗糙的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在了李繁花左手寸口的脉位上。
没有温情脉脉的抚摸。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死刑判决般的按压。
一息。
两息。
李繁花感觉那根粗糙的拇指在自己的脉搏上微微滑动。
寻找着那个特定的跳动规律。
三丈外,晾衣绳上的血水滴落在草叶上。
灶眼里的柴火劈啪作响。
李繁花没有挣扎。
她任由那根拇指在自己的手腕上停了整整十息。
十息的时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老妪的手法极稳。那是生养过六个孩子、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脉象往来流利。
像珠子滚过瓷盘。
十息后,老妪松开了拇指。
她反手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李繁花冰凉的左手。
李繁花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两人就这么看着。
谁也没叫谁。
在死士环伺的营地里,任何一个多余的称呼,都是催命的符咒。
“两月多了。”
老妪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那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李繁花看着她。
腹部的绞痛还在继续。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南疆的密林里,在这个到处都是毒药和死士的营地里,一个孕妇,就是最好拿捏的软肋,是最有价值的实验废料。
李繁花把左手从老妪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这事……”
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她没有说“娘,帮我保密”。
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她必须把眼前这个人,强行隔绝在自己的决策圈之外。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假死计划,如果她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那大家就一起死。
老妪看着空了的手心。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在南疆逃难时流掉一个孩子的痛。她也太清楚,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多余的关心就是毒药。
老妪把手伸进粗糙的衣襟里。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她把布包硬塞进李繁花的左手里。
李繁花接过来。
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把布包凑到鼻尖,死死闻了闻。
没有红花的味道。
没有火油的甜腻。
只有陈年老醋腌透了的酸涩。
是三块腌萝卜。
“药渣我倒。别去溪边。”
老妪低声说。
她弯下腰,用一块破抹布垫着,端起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陶罐。
“吐得厉害了,就嚼一块萝卜。”
说完,她转过身,端着陶罐朝溪涧的方向走去。
宽大的背影挡住了外头可能看进来的视线。
李繁花站在原地。
看着老妪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
那是在营地里充当杂役时,被监工的鞭子抽出来的旧伤。
李繁花嘴唇动了动。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下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远处,祭坛方向惊起几只水鸟。
午后的闷热逐渐被一点凉风吹散。
李繁花低下头,左手隔着粗糙的衣物,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两月多了。
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关上。
等熬过了头三个月,肚子就会像吹气一样鼓起来。
到时候,不管穿多厚的衣服,都瞒不住宣武帝的眼线,也瞒不住玉公子。
必须在显怀之前,把假死脱身的局做成。
她把装萝卜的布包塞进包袱最里层。
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
在灶脚的灰土上划拉了几下,把刚才呕吐的痕迹用干土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她扶着灶台站直了身子。
老妪的背影压在夕阳下,一步步走回晾衣处。
光把她的人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
李繁花低头,看到自己扶着灶台的左手在轻微颤抖。
灶火已经熄了。
药罐里的药,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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