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汤罐下的阴影
帐篷的破帘子透进一丝发灰的天光。
李繁花睁开眼。
身下的干草席子硌得左边胯骨生疼。她没敢翻身,怕扯动小腹那股绞着的酸胀。
喉咙干得发苦。
嘴里有一股泛酸的清水味。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想喝水,但没力气坐起来。
天还没大亮。
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帐篷底部的缝隙传进来。
一只沾着泥灰的手指探了进来。
那是祁恒之的手。左臂废了,他只能用右手。
指尖夹着一小块黄褐色的东西。
李繁花用左手撑着地,慢慢挪过去,把那东西接过来。
是蜂蜡。
残余的边角料,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帐篷外的脚步声远去了。祁恒之还在巡逻。
李繁花把蜂蜡攥在左手手心。
辰时初。
晨雾还没散,营地里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雾气灰蒙蒙的,仿佛苏晓晓的骨灰飘在半空,带着一股子药草和腐木混合的诡异气味。
李繁花扶着帐篷的木架子,站了起来。
小腹往下坠。
像钝锯条拉过子宫壁,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咬着牙,等那阵绞痛过去,才迈出第一步。
右手吊在颈间。
掌心和虎口的烂肉肿胀着,隔着厚重的血污绷带,散发着高热。
手腕的灼伤处结了痂,紧绷绷的,严禁任何触碰。
整条右臂如同一块死肉,随着她的走动,僵硬地晃荡。
她只能靠左手。
左手背上还有轻度的灼伤,皮肉红肿着。
她就这么扶着沿路的木栅栏,一步一步,挪到了杂役区的临时灶台前。
灶眼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苗子舔舐着陶罐的底部。
药罐里,当归和黄芪的苦甜气味随着滚水翻腾,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李繁花站在灶台边。
热气扑在脸上。
她用左手拿起一柄长柄竹勺。
竹勺的木刺刮过左手指腹。
她慢慢搅动着罐子里的鸡汤。
汤色金黄,浮沫已经被撇干净了。
几根参须在沸水里上下翻滚,枸杞吸饱了汤汁,胀得红扑扑的。
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下竹勺。
左手探进里衣左侧新缝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东西。
第二枚硬币。
二〇〇三年,五角。
现代工业的齿轮刻痕在指腹上划过。
她把它掏了出来。
左手手心里,还攥着那块蜂蜡残块。
她把蜂蜡抵在滚烫的药罐外壁边缘。
陶罐的高温瞬间传导过来。
左手背的灼伤处被热气一燎,疼得钻心。
她没缩手。
借着药汤沸腾的咕嘟声掩护,她盯着那块蜂蜡。
边缘开始变软,化出一点油光。
差不多了。
她把蜂蜡拿开,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单手将软化的蜡块揉开。
硬币被按进了蜡里。
左手的手指不灵活,她只能靠指肚一点点往里收口。
把那枚五角硬币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丸状。
动作必须快。
蜡凉了就捏不动了。
她把蜡丸捏在指尖。
左手扯过一块厚麻布,垫在陶罐底部的边缘。
右手依旧死死地垂在胸前,不敢有丝毫动弹。
她用左手端着罐子的一侧,微微倾斜。
罐子里的鸡汤晃荡了一下。
参片和枸杞被推到了另一边。
她左手食指一拨。
那颗黄褐色的蜡丸顺着罐壁,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罐底。
陶罐放平。
参片重新盖了过来,将蜡丸挡得严严实实。
成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小腹突然猛地一坠。
这次的绞痛比刚才更剧烈。
身形猛地一晃。
她本能地想伸出右手去撑灶台。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砖石的瞬间,她硬生生止住了。
右手绝不能碰。
她猛地扭转肩膀,用左手的手肘狠狠砸在灶台边缘。
砰。
骨头撞击砖石的闷响。
灶台边缘的泥灰蹭在了靛蓝色的袖口上。
她半个身子伏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部深处传出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里衣黏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她闭着眼,等那阵虚脱感过去。
风吹过来,脖子后面的汗毛立了起来。
脚底的草鞋湿透了,黏糊糊地贴着脚心。
她直起身。
左手端起那个放着陶罐的木托盘。
很沉。
左手腕被压得往下坠。
她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主帐的方向走。
刚走出杂役区,来到通往主帐的土路岔口。
一个人影从柴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死士头目。
李繁花停下脚步。
余光瞥见右侧水缸旁,另一个暗哨正按着刀柄,半个身子藏在缸后。
路被堵死了。
死士头目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隆起的腹部。
那眼神没有温度。
像在看一堆即将报废、却还能榨出最后一点测试数据的废料。
“干什么去?”死士头目的声音很平。
李繁花低着头。
左手死死托着托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右手蜷缩在靛蓝布帘下,微微发颤。
“给天师送药膳。”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天师的饮食,自有专人负责。”
“昨日……惹了天师不快。”李繁花喘了一口气,语速放得很慢,“熬了些参鸡汤,求和赔罪。”
死士头目走近了一步。
他没说话,伸手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热气升腾起来。
就在他手腕悬在罐口上方的一瞬。
李繁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死士头目的袖口微微一抖。
一抹暗红色的碎屑,悄无声息地滑落,掉进了滚烫的鸡汤里。
是红花。
红花活血,与当归黄芪的药性冲突。
更要命的是,孕妇忌用。
李繁花的胃里猛地一翻。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干呕直冲嗓子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种被当成“活药渣”的恶心感再次被激活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汤是给谁喝的。
他们只想看看,她这具身体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
她强行咽下那口酸水。
左手托盘微微倾斜了半分。
故意给对方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下药空间。
红花在汤面上散开,金黄色的汤汁边缘洇出了一丝极淡的暗红。
李繁花没有惊呼,也没有揭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丝暗红。
左手虎口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生疼,鲜血渗了出来。
她用这种疼痛来对抗宫缩带来的虚脱。
死士头目盖上了盖子。
“去吧。”他退开半步,让出了路。
李繁花没看他。
她咬着牙,稳住摇晃的重心。
左手托稳了托盘。
在死士头目的注视下,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挪动。
指尖沾到了一点溢出罐沿的汤汁。
她抬起左手,把那点带着红花味道的汤汁,抹在了自己干裂的唇角。
舌尖舔了舔。
苦的。
她走到南疆营地中心。
主帐的帘幕就在眼前。
她伸出左手,去掀那厚重的布帘。
眼角余光瞥见后方。
死士头目站在柴堆后,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手势。
水缸旁的那个暗哨,还有柴堆后的另一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繁花知道那汤里被人动了手脚。
但她依然低头,跨进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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