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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墙角菌丝寒


祁恒之的手指被她猛地攥紧。

李繁花没能说出那句话。

肚皮底下一阵绞痛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像一根粗糙的麻绳,在子宫壁上死死勒紧。她整个人往下一缩,左膝盖深处的烂肉被牵扯,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狠狠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

没发出声音。

肺里有细小的气泡破裂声,随着她短促的抽气,呼噜呼噜地响。

靠在土灶台旁的祁恒之睁开了眼。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颈动脉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暗红,中度发热让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得多。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黑紫色的血。

顺着衣摆,滴在泥地上。

“怎么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李繁花等那阵绞痛稍微退下去一点。

她松开他的手。

左手有些发抖,指尖的冷汗在泥地上蹭了蹭。

她抬起手,指了指东墙角。

“那丛灰色的菌子。”她喘了一口气,喉咙干得发疼,“刮一片表皮下来。”

祁恒之没多问。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他右臂的力气只剩下一半,左臂更是软绵绵地垂着,完全废了。

他走到墙角。

李繁花盯着他的背影。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晚在暗渠里呛的那口水,这会儿在胃里泛着一股子铁锈味。

祁恒之抽出腰间的匕首。

他用右手握着刀柄。

因为发热,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刀尖抵在铅灰色的菌伞边缘,稍微一用力。

轻微的撕裂声。

像是在裁一张受了潮的桑皮纸。

灰色的表皮被挑了下来。

李繁花躺在干草铺上。

她用尚能活动的左手,从旁边摸过一块破陶片。那是之前摔破的陶碗残骸,边缘很锋利。

祁恒之走回来。

他把匕首尖上的菌丝表皮,小心地拨到陶片上。

李繁花的右手腕搭在干草上。

那只手已经彻底废了。掌心的伤口二次撕裂,虎口崩裂,肿胀得发亮。

她左手端着陶片,想要凑近晨光。

动作稍微大了一点。

陶片锋利的边缘,不偏不倚地擦过她右手虎口那道外翻的裂口。

剧痛。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接劈进脑子里。

李繁花眼前黑了一下。

一滴血,从她虎口的裂痕里挤了出来。

暗红色的。

顺着指缝,滴落。

啪。

血滴正好砸在陶片中央,那层半透明的灰色菌丝薄膜上。

李繁花屏住了呼吸。

那滴血没有散开。

菌丝薄膜像是活的一样,在三息之内,将那滴血吸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颜色变了。

原本铅灰色的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成了一种浓稠的、死气沉沉的纯黑。

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

李繁花死死盯着那块黑斑。

她懂了。

这丛菌子原本不是这个颜色。是因为它吸了祁恒之带毒的血。

而她自己的血,滴上去变黑的速度,比祁恒之还要快。

这意味着,她体内的圣花毒素浓度,已经高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孕期的代谢加快,让毒素的扩散提前了。

祁恒之用右手挡了一下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句。

他看到了那块变黑的菌丝。

但他没看到那滴血。他以为是这丛变种菌类沾了什么脏东西。

李繁花没说话。

她不能说。

她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如果他知道她的血已经毒到了这个地步,他会疯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悚。

“光太暗。”她找了个借口,“我看不清纹理。”

她想坐起来。

她忘了自己必须绝对卧床的禁令。

左手撑在干草上,上半身刚抬起一半。

腹部的肌肉猛地一抽。

又是一阵绞痛。比刚才更猛烈,直接扯着她的肠子往下坠。

她身子一歪,失去了平衡。

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祁恒之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扶她。

他忘了她那只废掉的右手。

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满是血污和冷汗的右手腕。

休克级的剧痛。

李繁花本能地发出半声变了调的惨叫。

祁恒之的手指触碰到她湿冷粘腻的皮肤。

那一瞬间。

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神经。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御性痉挛。

他的手滑开了。

手腕的骨节,重重地磕在李繁花左手端着的陶片边缘。

啪。

陶片脱手。

砸在泥地上。

碎了。

碎成了三块。

那片吸了血的、变成纯黑色的菌丝样本,直接翻滚进了干草和尘土里。

裹满了泥灰。

毁了。

李繁花重重地跌回干草铺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的细泡破裂声响成一片。

她的左手死死攥住一把干草茎。

用力之大,干草茎在掌心被生生折断,刺破了皮肤。

她没觉得疼。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滩混了泥土的黑色残渣。

那是天亮后唯一的一次实验机会。

就这么没了。

祁恒之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抽搐,再次撕裂,黑紫色的血涌得更凶了。

他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弯下腰。

单手在泥地上摸索。

把那三块碎陶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晨光已经完全照进了屋子。

光线很足。

祁恒之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腹,摸到了陶片边缘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他把那块最大的碎陶片举到眼前。

在晨光的斜照下。

陶片边缘,那滴原本应该干涸的黑色血迹,发生了一些变化。

黑色的血液边缘,正在凝固。

析出了一种东西。

一粒米大小。

质地坚硬。

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银白结晶。

祁恒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那块碎片递到李繁花眼前。

“这不是菌丝的东西。”他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寒意,“它在结晶。”

李繁花偏过头。

视线落在那粒结晶上。

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识这个东西。

御膳房。

那盘‘山河破碎’。

当菜品冷却后,山楂汁渗入青瓷盘底纹时,边缘析出的,就是这种冷白色的结晶。

那是宣武帝和玉公子共同编织的毒网。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利用的厨子。

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仅是厨子。

她本身,就是一道被精心腌制好的、活生生的药渣。

她的血液,对这种变种菌丝有着极强的侵蚀和催化作用。

祁恒之看着她。

他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他猜到了。

他猜到她的血有问题。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把那块带有结晶的碎陶片,放在了她左手边最干净的一块干草上。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拖着步子,走回土灶台旁。

灶膛里的火还剩下一点余温。

破陶碗里,有半碗烧开过的温水。

他必须清创了。

辰时已经过半。

如果再不把左肩伤口里的腐肉和泥沙洗掉,午时之前,他就会因为伤口化脓而进入高烧昏迷。

他用右手,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根长布条。

布条浸入温水里。

水不够烫。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

火苗窜了上来。

水很快沸腾了。

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水面上漂浮着一点黑色的草木灰。

他把布条扔进沸水里烫透。

然后,用右手捞出来。

布条很烫。

他没管。

他把滚烫的布条,直接按在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上。

嗤啦。

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是沸水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时发出的动静。

祁恒之猛地咬紧了另一截干净的布条。

颈部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暴起。

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头。

他没有发出任何叫喊。

他在用力地擦拭。

把那些发黑的、带着腐木气味的血块,硬生生地从肉里抠出来。

伴随着脓血的排出。

他身上那种滚烫的温度,似乎稍微降下去了一点。

从中度发热,转成了低热。

李繁花躺在干草铺上。

她听着那边传来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她没有转头去看。

她用左手,费力地捏起那块碎陶片。

匕首尖抵在结晶的边缘。

轻轻一挑。

那粒米大小的银白结晶,落在了她的指腹上。

指腹上全是血污和炭灰。

她举起手。

迎着越来越亮的晨光。

结晶表面,有一圈一圈极其细微的纹理。

她眯起眼睛。

仔细看。

一道。

两道。

三道。

那些纹理的走向,弯曲的弧度。

她觉得眼熟。

她低下头。

看向自己右手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最深的、已经化脓的疤痕。

是昨晚在暗渠里被碎石划破的。

结晶表面的生长纹路。

和她掌心那道疤痕的走向。

完全重合。

一丝不差。

李繁花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毒素在体内。

是沿着伤口的经络凝聚的。

每增加一处伤口,每流一滴血。

毒素的凝聚速度,就会加快一分。

她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右手。

虎口。

掌心。

手背。

每一处裂口,都在加速她的死亡。

她突然觉得很荒谬。

荒谬到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灶台那边。

祁恒之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用力一扯。

死结打好了。

他脱力地靠在泥墙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伤口完成了初步的清创,但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沸水蒸发的白气,和渐渐变淡的松木烟味。

李繁花没有出声。

她将那粒结晶死死攥在左手心里。

任由那股刺骨的凉意,贴着皮肤。

李繁花用匕首尖挑出陶片碎片上的银白结晶,对着晨光看了很久——这粒米大小的结晶体在她被血污和炭灰弄脏的指腹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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