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地宫三层的酒坛阵
甬道尽头的地砖又湿又滑。
这上面积着厚厚一层发酵后的酒糟残渣。
滑入甬道前丢在暗渠入口处的那捆干柴,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死士踩碎了。
李繁花左手撑在地面上。
掌心触及之处,全是黏糊糊的冷腻感。
她借着下滑的冲力,尽量让身体贴着粗糙的石壁。
左膝重重磕在甬道转角的凸起上。
一阵撕裂的钝痛顺着小腿骨窜了上来。
深处的烂肉被骨头缝里的沙砾狠狠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
没出声。
怀里那个石像底座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她只能单手把它往上推了推。
费力地塞进腰间那层靛蓝布帘的褶皱里,用布带死死缠住。
祁恒之跟着从上面滑了下来。
他跌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能立刻爬起。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次崩裂。
血水洇透了衣袍,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绑在上面的竹片夹板已经松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繁花挪过去。
左手架住他完好的右侧腰际。
地宫第三层的空气极其浑浊。
比上面两层都要压抑得多。
浓烈的酒糟味里,混着一股极其古怪的甜腥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李繁花肺里的灼烧感又翻腾起来。
那是昨天在暗渠里吸入月影菌毒烟留下的化学性烧伤。
她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低的气泡破裂声。
那是肺泡在渗液。
她硬生生把咳嗽咽了下去。
胸腔因为憋气而剧烈起伏。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到甬道出口的一片阴影里。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灰。
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但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白灰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只半人高的酒坛。
每只酒坛的封口都用不同颜色的布蒙着。
外面用麻绳扎紧,贴着各色的封条。
这里没有点火把。
也没有烛光。
唯一的微光,来自正中央那个三人合抱的大瓮。
瓮身比周围的酒坛大出三倍不止。
表面爬满了银灰色的菌丝。
那些菌丝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发亮。
一鼓一缩。
频率和李繁花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她觉得肚子里那股隐痛变了。
之前在井底受寒时,只是一阵阵收紧的刺痛。
现在,在这股腐肉甜腥气的熏烤下,变成了持续的钝痛。
像有个秤砣坠在下腹部。
这气味对孕妇有特异性的刺激。
她左手下意识捂住小腹。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祁恒之靠在她背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对这种湿冷、充满泥土气息的地下空间,他的身体有着本能的抗拒。
那是被生剜血肉留下的烙印。
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但他仅剩能动的左手,却固执地贴在李繁花的后腰上。
掌心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极限。
李繁花没回头。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坛子中间穿梭。
红布、蓝布、白布。
坛子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
但中央大瓮的东西两侧,各放着一只黑布封口的酒坛。
上面贴着黄色的桑皮纸封条。
职业厨师的本能,让她在面对几百种发酵物时,瞬间锁定了目标。
那两只黑布坛子里,装的才是对照组的原种。
一阵沉重的铁靴声从东边的黑暗中传来。
祁恒之的声音气若游丝。
“巡夜的。”
李繁花架着他,想往旁边的坛子缝隙里躲。
刚迈出一步。
左膝忽然一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倒去。
右肩重重撞在边缘一只白布酒坛上。
酒坛晃了晃。
粗糙的底座在白灰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繁花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指尖碰到的,却不是陶土的冰凉。
而是一层湿滑、腻烦的薄膜。
像摸到了一层长了毛的死皮。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腕一抖。
酒坛彻底失去平衡,闷声倒在白灰地上。
“那边有动静!”
一道昏黄的风灯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祁恒之左手猛地攥住李繁花的胳膊。
拼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两人跌进两只红布酒坛之间。
缝隙极窄。
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站立。
祁恒之用后背顶住冰冷的坛壁。
把李繁花死死护在怀里。
他左肩崩裂的伤口直接撞在坚硬的坛沿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牙关咬得死紧。
连呼吸都停滞了。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衣袖,一滴一滴砸在李繁花的肩头。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倒地的白布酒坛前。
风灯的光芒从缝隙外漏进来。
照亮了李繁花左手背上残留的一点荧光菌液。
她迅速把左手缩进怀里。
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布帘盖住。
嘴唇干得起皮。
舌尖舔过嘴角,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凉水,不知道有没有落灰。
一个死士用戈柄戳了戳坛子底。
“又是老坛子没放稳。”
另一个死士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地里的老鼠越来越肥了。”
“少废话,天师说了,夜宴之后咱们就撤。”
“要是今晚漏进一只苍蝇,坏了蛊母苏醒的时辰,咱们都得进坛子当肥料。”
李繁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肥料。
她强忍着右手掌心伤口的高热胀痛。
指甲缝里全是之前抠挖砖石留下的黑泥。
这几百只坛子里泡的,根本不是酒。
全是用人肉做底料的菌类培养基。
职业厨师对食材的敬畏,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她切过无数的肉,剔过无数的骨。
知道一块肉要怎么发酵才能出鲜味。
但现在,她和祁恒之,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两块还没断生的肉料。
这种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性的亢奋。
死士手里的风灯晃了晃。
光柱扫过红布酒坛的缝隙。
祁恒之的身子绷得极紧。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李繁花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种濒临极限的震颤。
两名死士提着风灯,绕着中央的大瓮走了一圈。
李繁花透过两只红布酒坛的夹缝,死死盯着那只大瓮。
大瓮的边缘被密密麻麻的菌丝封得死死的。
只有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上写着六个黑色的蚁文。
月影菌原种。
字迹的走向和她袖袋里那枚铜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封条的左下角,还粘着一片焦黑卷曲的菌皮。
在风灯的微光下,透着诡异的银芒。
那个用戈柄戳坛子的死士压低了声音。
“你说,这蛊母嘴里含着的药方,到底管不管用?”
另一个死士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畏惧。
“药方就在蛊母嘴里,可谁敢去抠?”
“那上头的封蜡,除了天师,谁碰谁死。”
“嘘!圣女当年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李繁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根本不是救人。
这是一个针对所有人的恶毒陷阱。
苏晓晓留下的解药,包裹着致命的封蜡。
除了玉公子,谁也拿不到。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越来越高。
李繁花的眼球被刺激得酸痛无比。
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不敢抬手去擦。
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祁恒之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用左手极其缓慢地摸索着。
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
递到她嘴边,示意她捂住口鼻。
李繁花张开嘴,咬住那块粗糙的布料。
布料上带着他身上的冷汗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盯着那张桑皮纸封条。
那是大瓮表面唯一没有被菌丝完全封死的地方。
只要拿到那张带有原种菌皮的封条。
她就能知道这东西的培养条件。
可是死士就在五步之外。
只要她踏出这道缝隙,风灯的光立刻就会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右手的伤口在发烫。
烂肉翻卷的地方,那种黏糊糊的胀痛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自己这只手已经废了。
根本做不了任何精细的抓握动作。
死士的脚步声开始往西边绕。
祁恒之突然动了。
他没有看李繁花。
只是用左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他抬起右腿。
狠狠踹在旁边那只红布酒坛的肚子上。
巨大的碎裂声在地宫里炸开。
“哐啷!”
浑浊的培养液流了一地,酸腐味冲天而起。
两名死士猛地转头。
“什么人?!”
提着长刀朝东边扑了过去。
祁恒之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臂。
跌跌撞撞地从坛子后面闪了出去。
他走得很不稳。
像一具被丝线拉扯的尸体。
他在白灰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左肩滴落的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那是他用最后两成体力,给她换来的三息时间。
李繁花没有犹豫。
她从缝隙另一侧窜了出去。
直扑中央大瓮。
左膝的剧痛让她几乎跪倒。
她咬碎了牙,左手撑住瓮壁。
右手猛地探向那张桑皮纸封条。
桑皮纸的纹理在她指尖放大。
那种纸张特有的糙砺感,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右手的虎口和掌心早就烂了,完全无法弯曲。
之前的铜绿和污垢混在血肉里。
高热的胀痛让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只能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
死死捏住封条的一角。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掌心炸开,直冲天灵盖。
她眼前黑了一瞬。
桑皮纸的边缘锋利得割手。
在她食指的指节上狠狠划开一道新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沾在黑色的菌皮上。
整张封条连带那片菌皮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嘶啦——”
大瓮表面的菌丝因为接触到空气,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
菌皮接触到她手上的血,竟然微微发热。
她迅速把封条翻面。
塞进左边袖口的深处。
东边传来死士的怒喝。
“在这里!别让他跑了!”
李繁花转过身。
朝南侧那扇隐蔽的暗门冲去。
祁恒之已经退到了门边。
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眼睛半开半合。
意识已经处于模糊的边缘。
李繁花扑过去。
左手死死掐住他左手腕的外关穴。
指甲抠进肉里。
祁恒之闷哼了一声。
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
两人合力撞在湿朽的榆木门板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他们滚了进去。
身下是干涸糙砺的砖石。
这是一条废弃的暗渠。
李繁花反手将门板拉上。
就在门缝彻底合拢的瞬间。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脆的酒坛碎裂声。
“啪啦。”
李繁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声音不是从东边祁恒之引开死士的方向传来的。
而是来自他们刚刚逃离的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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