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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南瓜篮里的秘密


祁恒之往北走了约五十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他侧身贴住墙砖,左手按住刀鞘——后门方向有脚步声。不是暗卫的靴声,是布鞋底蹭泥地的碎响,一步一拖。他回头看了李繁花一眼,用下巴往巷口方向点了点。

李繁花贴到他身后,蹲下。左膝压进泥里,左手撑住墙根一块碎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姿势让她腹部那根钝针般的隐痛缓了一瞬——从井底出来后,那根针就一直在戳,时紧时松。

后门的侧门板被从里头顶开。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只竹篮。篮子卡在门框里晃了两下,然后一只穿布鞋的脚踩住门板下沿,往内一勾,门才开全了。

南疆妇人从侧门里出来。

她左手挽着那只竹篮,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掉掌心沾的柴灰。篮子底漏出几片银白色的东西,粘在南瓜青灰色的表皮上,在晨光下是半透明的,和井壁菌丝一模一样的质感——那种像银丝帘子微微发颤的柔光,祁恒之在柴房窗框上也见过。

妇人走出三步后,后门里又出来一个人。守门的,系着黑腰带。那人扫了妇人一眼,眼皮子是垂着的,不是困,是懒得抬。随后把门板拉回原处,里头传来木闩落槽的闷响。

祁恒之的左手按在李繁花肩上,按得比刚才重了些。他没说话,但李繁花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守门人看妇人的那种眼神,不是对待自己人的,是对待一件东西。一件每天都会从这扇门里出去、再回来、哪天不回来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妇人走出二十步后,两人开始跟。路面泥泞,祁恒之踩着水洼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最深的地方——水洼不留完整的鞋印,只会泛起一圈浑泥浆,几息后沉回去,什么都没留下。

李繁花压低声音说:“她围裙口袋里有个东西在晃。”

说话时她已用左手指尖探入自己袖袋,触碰了那枚铜纽扣。纽扣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纹,和蛇疤汉子给她的那枚完全一致。她把纽扣翻了个面,指腹摩挲过背面那道横槽——这是匠人在扣面上留的记号,每枚都不一样。她手里这枚的横槽是偏左的,妇人口袋里晃的那枚,扣面反光时隐约能看到槽痕偏右。

两枚。至少两个人。

祁恒之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在看街面上的人——卯时末的永昌街开始有菜贩子支摊,挑粪工从巷子里钻出来,担子上的粪桶擦过墙砖撞出声响。清晨的市集里到处都是脚步声,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跟踪。

妇人拐进了永昌街东头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菜籽的老头,面前摆了七八个粗陶碗,碗里分装着萝卜籽、韭菜籽、白菜籽。老头抬头看了妇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用一根竹签拨碗里的种子,把发霉的挑出来。

祁恒之在巷口停住。他把左手往墙上一撑,整个身体侧过来,将李繁花挡在身后——巷子里头,妇人在支摊。

一盏油灯挂在摊架横杆上。灯芯挑得不高,火光晃在妇人脸上,她的脸偏瘦,颧骨高,嘴角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烫伤疤。她把竹篮搁在地上,从篮里取出面团和南瓜块,码在摊面上。面团是提前发好的,在油灯下一晃,表面泛着淡黄色的油光。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抓出一小把东西。

银白色的丝状物,在她虎口处被碾成更碎的絮。她把这把菌丝揉进面团里,动作和揉葱花、揉菜干没有任何区别——三下,五指张开,掌心推,手指勾回来,再用拇指碾一道。标准的揉面手势,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惯常的熟练。这不是今天第一次做,也不是这个月才学的。

李繁花蹲在竹筐后,看着那团金黄色的南瓜馅料和银白色的丝絮混在一起。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在井底刮取菌丝样本时,菌丝断口渗出的是银白色汁液,在火折子下发出微弱荧光。那种汁液是凉的,沾在手指上像井水。但此刻菌丝在被妇人的掌心温度揉搓时,散发出的气味变了——不是土腥味,是甜的。

面团在油灯下的平底铁盘上摊开,遇热收缩,边缘滋滋地冒油。金黄色的南瓜馅被裹进面皮,压成饼状,在油盘上煎出焦壳。那股甜味更浓了,混着南瓜本身的香气,分辨不出哪是南瓜哪是菌丝,但又和普通南瓜馅饼的焦香截然不同——多了一层发酵过度的淡甜气,像米酒放久了之后,糖分被菌种酵解过的那种甜,带着极细微的酸。

李繁花的鼻子动了一下。作为厨子,她对食材气味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南瓜不可能有这种甜度。南瓜的甜是绵软的、下沉的,但这种甜是上扬的,带着某种微生物代谢产生的醇类挥发物的燥感。菌丝里含有糖分,在高温下被释放了。

两个系黑腰带的死士从巷口走进来。

菜籽老头连头都没抬。死士经过菜摊时,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骨笛撞在摊架竹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不是竹木相击的脆声,是骨头碰竹竿那种闷中带涩的声音。笛身上刻着三道横纹和一道斜纹,纹路很深,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渗进去的血迹干结后的颜色。

死士在摊前站定。妇人抬头,眼神越过李繁花藏身的竹筐方向,落在骨笛死士身上——不是看买主的眼神,是确认对方表情的眼神,看完就垂下去,从铁盘上铲起两个刚出锅的馅饼递过去。

骨笛死士接过馅饼,没吃。旁边那个死士也没吃。

骨笛死士用笛子末端拨开饼皮,朝里看了一眼。那动作不带任何情绪,不是挑剔,不是检查火候,是确认。确认内馅里菌丝的分布密度是否达标——银白色的丝絮在金黄色的南瓜馅里呈网状分布,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遇热后形态改变了,不是井壁那种舒展的网,而是被碾碎后重新凝固成的、更密集的碎絮。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妇人。

妇人愣了约一息。她从摊面上拿起一个边角不太规整的馅饼,咬了一口,咽下去。嚼的时候她腮帮子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她抿着嘴朝死士点了下头。

死士这才咬第一口。

李繁花站起来。

她从竹筐后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左手随意地搭在围裙边,右手还是垂在身侧——右手袖口的血迹已经被外袍遮住了,但她自己能感觉到绷带边缘的渗血又黏了一层。她在摊位前站定,用左手指着馅饼,问:“这饼子里头放的是什么?闻着比南瓜甜。”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说到后半句时换了口气——肺部湿鸣在吸气时像细泡在肺泡里炸开,只能分成短句来说。

妇人抬头。她眼神闪了一下,不是看李繁花,是越过李繁花看了骨笛死士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眼球转了一下,但李繁花捕捉到了。

“是家传的发酵方子。”妇人说。

她的口音不重,但那个“方子”二字的尾音往上挑——北地人说话收尾音的习惯,滇南口音不是这个调。大业国北部,具体哪个府县李繁花听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离南疆王都很远。

骨笛死士咬馅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嘴里还含着饼,眼睛盯着妇人,牙齿机械地嚼了两下,腮帮子上鼓起一团,然后又继续嚼。那个停顿太短,如果不是李繁花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繁花从袖袋里摸出三文钱。铜钱沾了袖袋里菌丝样本瓶底的泥腥,她用左手拇指捻开,排在摊面上。

“来两个。”

妇人接过钱,又摸出三文放在边上——找零。李繁花说:“不用找。”左手从摊面上拿起两个馅饼,指腹隔着一层油纸垫着,没直接触碰。她把馅饼放进怀里,转身时目光扫过骨笛死士腰间的笛子。

三道横纹,一道斜纹。

走出摊位三步后,祁恒之从竹筐阴影里出来,和她并行。他用左手按住刀鞘,刀鞘末端碰了一下她的后腰——不是亲密,是暗号:有东西不对。

李繁花没回头。她走进巷子深处,在一个堆满破竹筐的角落蹲下,左膝压住竹筐边缘稳住身体,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馅饼。油纸被饼的热气蒸得发软,打开时饼皮还冒着淡白色的水汽。

她从祁恒之腰间的刀鞘里抽出匕首。左手握柄,柄上缠的粗麻绳硌着她的虎口,触感糙砺。她用左腿膝盖压住馅饼的一侧——饼皮被压瘪,边缘的焦壳碎成几片掉在裙摆上——左手紧握匕首,从边缘剖开。

馅料还带着余温。南瓜泥已经软化了,黄澄澄地摊开来,热气里夹着那股淡甜。刀尖在馅料里挑出几根银白色的丝——形态和井壁的不一样,井壁的是网状的舒展态,这个更碎,是碾末后遇热重新凝固的细絮,一根一根蜷在黄色的南瓜泥里。

她用刀尖把菌丝拨到一边。底下粘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在南瓜泥的油脂里化了一半,剩下那些被热气烘干的颗粒还附着在饼皮内侧。她将粉末沾在左手食指尖上,凑到鼻尖。

酸味。

发酵产生的酸。这种酸不是醋酸,也不是霉变,是某种酵母类微生物在代谢过程中产生的有机酸——具体是哪种她辨不出来,但发酵的特性是明显的。菌丝碾碎后遇到高温,和这些粉末发生反应,释放出淡甜气和酸味。而这个反应没有杀死菌丝——她在井底已经确认过,菌丝脱离母体后仍保持生物节律。

祁恒之在她身后蹲下。

他的左手忽然捏紧了她没能包扎的右臂上方——力道比平时更重,不是推也不是拉,是固定。捏紧之后他没动,呼吸声在她后颈处压得很低,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一拍。

“三丈外。”他说。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蛇疤汉子。”

李繁花抬头。

蛇疤汉子正站在巷口。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驼,头歪着——那个姿势和他在酒铺里看她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带人,也没有用刀。他袖口那一段,刚才在柴房外交手时被祁恒之撕破的裂口还在,裂口边缘露出几根线头。

线头的末端,缀着一枚铜纽扣。

和他给李繁花的那枚一样。和南疆妇人围裙里晃的那枚也一样。这一枚的线头是从袖口内侧勾出来的,说明他的纽扣本该缝在袖口里,是刚才交手时被扯脱了线,才从袖口露出来。

他不走近,也不说话。站在巷口,双手插袖,看着李繁花手里的剖开的馅饼,看着她沾在指尖的淡黄色粉末。然后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在她左袖袋的位置——那枚铜纽扣就在那里。

蛇疤汉子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极小,是下巴往下压了约一指的高度,又弹回来。然后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得不快,脚步没有迟疑,也不像在逃。走了七八步,拐过巷角,不见了。

李繁花用左手将剖开的馅饼合拢。饼皮已经被剖碎了,合不严实,菌丝和南瓜泥从裂缝里挤出来,油渍透过油纸沾在她的左手指缝间。她把馅饼放进右侧袖袋里——这个动作让她右臂上方的肌肉扯了一下,绷带边缘的血痂撕裂了一点,新渗出的血混进碎饼渣里,变成暗红色的糊。

她把匕首还给祁恒之。匕首落进他左手掌心,他握住柄,刀尖朝下,指节在麻绳上收紧——攥刀的力道比剖饼时重得多,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带武器。”祁恒之说。右手垂在身侧,右小臂上缠着的绷带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块,渗血还在往外洇,但速度慢了,不再是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状态,只是浸透了最里层的那几圈布。

他说话时喉咙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往巷口扫去,没扫到任何人。妇人摊位前,两个死士还在。骨笛死士正在吃第二块馅饼,嚼得慢,嘴角沾着南瓜泥。另外一个死士站姿变了一下——左脚重心换到右脚,这个动作说明他不耐烦。

祁恒之把那个站姿的变化收进眼底。然后又看了一眼蛇疤汉子消失的方向。

“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说。这句话他没用问句的调,是在说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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