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油锅引蛇

李繁花推开柴房木门时，右手在门框上留下了三道淡红的指印。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裹紧披在肩上的薄褥子。从柴房到后厨只隔一个窄院，她扶着墙走，每五步停下喘一口。肺部呼吸声拉得又细又涩，像风吹过破了洞的窗纸。

后厨的木门没锁。她用肩膀顶开，灶台还是昨晚的样子——半坛菜籽油搁在灶脚，两只瘦鸡绑着脚歪在角落，案板上的面粉袋子口扎得紧紧的。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息，把手从褥子里抽出来。右手掌心三道血痂刚结了一天，边缘还泛着粉红色，手指一弯曲就绷得发疼。她看了一眼，没管，伸手去解面粉袋。

面粉和薯粉按三比一倒进陶盆。她右手握住竹筷开始搅，第三圈就感觉到掌心传来针扎似的疼——不是那种闷钝的酸胀，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结痂底下往外顶。

她咬着下唇换成左手。

左手搅了三圈就停了。面糊在盆里结成大小不一的疙瘩，筷子带不动，手腕酸得像灌了铅。她盯着盆里那些疙瘩，愣了一息，然后把盆端起来走到泔水桶边，倒掉了。

重新倒了面粉。重新倒了薯粉。重新握住竹筷，用的还是右手。

每搅三圈她停下喘一口。厨房里的空气慢慢变热，灶台上的油锅开始冒出细微的青烟。她把面糊搅到拉起筷子时能挂住一条不断线的浆，然后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掌心三道血痂裂了一道，血水顺着掌纹渗出来，把竹筷末端染得发暗。她没擦，把竹筷搁在盆沿上，走到灶脚去搬那半坛菜籽油。

坛子比她想的沉。她用两手抱起来时膝盖顶了一下灶台边，右脚踝的瘀血位置被撞到，疼得她吸了口冷气。但她没松手，把油坛子倾斜过来，菜籽油咕咚咕咚灌进铁锅，油面慢慢没过锅底两指深。

灶眼里塞的柴是湿的，擦了五六下火石才冒出火星。火苗子舔着锅底，油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她把手悬在油面上方半寸，等那波纹从细密变成细碎，指尖感觉到了热度。

两只瘦鸡被她按在案板上，手起刀落斩成八块。鸡骨头细，刀切进去的声音是闷的，不像猪肉那种脆响。她把鸡块倒进面糊盆里，用右手抓拌，掌心那道裂开的血痂彻底被面糊糊住了——白色的面糊里混进一丝一丝淡红色，像没搅开的花椒粉。

油温到了。她用筷子夹起第一块裹好面糊的鸡块，沿着锅壁滑进去。滚油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滋滋声，白色的油烟柱从灶台上冲起来，撞到房梁后散开，从窗户的木格子里涌了出去。

她又放进三块。油锅翻滚得更厉害，面糊在高温里迅速结成浅金色的壳。她用长竹筷翻动鸡块时手腕有点抖，但筷子碰到锅底那一刻，手指突然稳了。

这个配方她调过上千遍。

厨房里的油烟越来越浓。她往灶眼里又塞了一根柴，弯下腰时肺部猛地收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气，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在空荡的后厨里被灶火的噼啪声盖住大半，但肩膀抖了，右手一歪，筷子上一块鸡块滑回锅里，溅起一小片油花落在灶台上。

她直起腰，左手扶住灶台边缘，呼出一口滚烫的油气。

就在这时候，第一缕炸鸡的香气从油锅里彻底炸开了。

不是那种飘散出来的淡香，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湿冷的空气里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面糊焦化的焦香混着花椒粉的麻味，还有鸡皮在高温下渗出的油脂气——太突兀了，这条街从来没有过这种气味，没有哪家铺子会在天快黑的时候炸鸡，更没有人知道面糊里该放多少蛋清才能让外层酥到一咬就碎。

她透过滚滚油烟看向窗外。斜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两个獐头鼠目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又抽出来，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油烟，李繁花看不清他们嘴唇的动作，但能看见那个人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窗户。另一个人的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白。

油锅里的鸡块从浅金色转成深金色。她用右手捞起一块放在粗陶盘里，指尖蹭过盘沿时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裂开的血痂在端盘时又渗出了血，顺着掌纹流到手腕。她没感觉到疼，眼睛死死锁着对面茶楼。

又放了四块进锅。油锅再次翻滚，油烟柱更粗了，香味浓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冲鼻子。

厨房的布帘被人从前面掀开。

酒肆掌柜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嘴张了一半。厨房里的油气扑了他一脸，他愣了一息，开口说：“姑娘你这做的是什么吃食——”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李繁花盯着窗外的眼神。那眼神不像在看什么，像在数什么。他收了声，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茶楼二楼坐着人，看不清面孔。

“这味道，”掌柜又开口，声音低了些，“香得邪性。整条街都得闻见了。”

李繁花没接话。她把锅里最后一拨鸡块捞出来，码在陶盘里，油还在滚但灶眼里的火开始变小了。

窗外茶楼二楼。一个人已经不见——就在掌柜掀帘进来那几息时间里消失了。另一个还坐在原位，手还按在桌面上，但身体前倾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

李繁花关了火。

油锅的滋滋声慢慢停了，油烟开始往房梁上散。她扶着灶台走到旁边的矮凳坐下，腿一软，差点没坐稳。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三道血痂全裂了，面糊和血水混在一起糊满了手掌。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灶台边的青砖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这只手。

刚才搅面糊的时候稳得像没受过伤。刚才端盘的时候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抬起头。

茶楼二楼只剩一个人了。另一个人消失的方向是镇东头的巷口，她看见那个背影快走进巷子深处时斜了一下肩膀——那是加快脚步的动作，不是慢走，是怕被人追上。

她盯着那片已经空下来的巷口。

那个人走得很快。

从这里到镇东头，跑起来最多一炷香。玉公子若在那边设了眼线接应，消息传过去不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来的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三个。可能是过来确认的，也可能是过来动手的。

她右手的血还在流，但她没再按了。

油锅的余烬在灶眼里发出暗红色的光，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三道裂开的血痂上，照在盘子里那堆炸鸡上。窗外月光还没升起来，厨房里只剩这一点点火光，和浮在空气里还没散尽的油气。

掌柜从门口走过来，端起那只粗陶盘看了看里面的炸鸡。鸡块码得不算齐，有几块的面糊厚了些，颜色偏深，但香气还是热的，一缕一缕往人鼻子里钻。

“明日姑娘再做一锅，”掌柜把盘子放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住了的急切，“后院那间空房你随便住。”

李繁花点了点头。

明日。

她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明日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间酒肆了。明日的炸鸡，明日的空房，明日掌柜想套出来的配方——这些都属于一个她已经没有余裕去回答的问题。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茶楼二楼那个人还在，还按着桌面，还在看。

但另一个人已经消失在那条巷子深处。

鱼上钩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三道裂开的血痂，看着那抹淡红色从面糊里渗出来，把盘沿染得像没洗干净的花椒粉。

她不知道钓上来的，是鱼，还是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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