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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窑洞里的火光


铁门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明言瘫在旧窑洞的干草堆里,没动弹。

左边膝盖处的裤管已经被泥水冻成了硬壳。他试着弯了一下腿,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骨髓往上窜。那地方现在肿得像发面馒头,皮下的毛细血管全破了,稍微一碰,胃里就跟着往上翻酸水。

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昨天下午到现在,肚子里一粒米都没进。肠子绞在一起,疼得发麻。

他用两只沾满烂泥的手撑住地面,指甲抠进冻得僵硬的黄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拖。

十来米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

终于靠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窗下。

窗外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残月的冷光打在铁棍上,泛着一层白霜。

明言靠着墙根喘气。肺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他忽然觉得右边脚踝有点痒,像是有只潮虫爬了过去。他想去挠,但手根本抬不起来。

外头的乱石堆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是鞋底踩碎了冻霜的声音。

明言停止了喘息。他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往外看。

浓雾里,蹲着一个黑影。

宋艳艳缩在窗外的枯草丛里。

她跑得太急,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右边袖口在灌木丛里挂了一下,那枚梅花纹的黑纽扣没了,袖子豁开一道口子,冷风直往里头灌。

她把那只手死死夹在腋下。

“你来干什么。”

明言的声音隔着铁柱子传出来。嘶哑,破败,带着一股子烂泥塘里的腥臭味。

宋艳艳打了个哆嗦。

她盯着栅栏后头那张脸。那张脸曾经在知青点里端着架子,现在却糊满了黑泥,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我路过。”宋艳艳牙齿打着颤,磕碰出细碎的动静。

“路过?”明言冷笑了一声,嗓子里带出破风箱似的杂音。

他把手伸出栅栏。

那是一只枯瘦的、骨节上全是血痂的手。

“宋余淮发现你了,对吧。”

宋艳艳没接腔。她的右手从腋下抽出来,手指神经质地抠住了窗台上的一截断铁丝。

铁丝生了锈,边缘锋利。她用力按下去,尖锐的刺痛感扎进掌心。只有这种疼,能压住她脖颈后头那一阵阵发凉的恐惧。

李娟把那碗最稠的粥端给唐清书的画面,又在脑子里晃。

凭什么。

宋艳艳咬住下嘴唇,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甘心吗?”明言的脸又往铁栅栏上贴了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那个好三哥,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连亲妹妹都要剁手。你妈呢?把你当成了扫把星。”

宋艳艳抠着铁丝的手指猛地收紧。

“闭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这腿废了。”明言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左腿,脸上没有表情,“明天天一亮,大队就会把我扭送公社。我完了。但你还没完。”

宋艳艳盯着他。

明言颤抖着右手,顺着领口探进去。他在贴身的衬衣缝隙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纸包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

他把手伸出铁栅栏,摊开。

“这是什么?”宋艳艳盯着那个纸包,没敢伸手。

“好东西。”明言咧开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只要这东西下到卫生所那个熬药的砂锅里,明天村里就会出人命。唐清书那个赤脚医生,就是杀人犯。”

宋艳艳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杀人。

她以前最多就是传传闲话,偷拿点东西,或者把人推下水。这纸包里的东西,是要命的。

“我不干。”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干?”明言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在半空,迎着冷风,“你不干,明天公社的人来带我走,我就告诉他们,上个月大队丢的那半袋子公粮,是你偷的。你还把装粮食的麻袋,塞到了唐清书的床底下。”

宋艳艳僵住了。

那是她做过的最隐秘的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胡说……”

“你去看看你家后院那个废猪圈的第三块砖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半斤棒子面?”明言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嘴角直抽搐,但他没停下笑,“你猜,大队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你赶出村子?孙传宗还会不会看你一眼?”

宋艳艳觉得喉咙里发干。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今天晚上就喝了半碗稀汤。

她看着明言那只手。

那只手像是一具尸体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那个油纸包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只要唐清书成了杀人犯,她就会被拉去打靶。

宋家就还是她宋艳艳的。李娟还是得求着她养老。孙传宗身边,也就没了别人。

她迟疑了。

风更大了,吹得旧窑洞顶上的枯草哗啦啦地响。

宋艳艳伸出了右手。

指尖触碰到明言的手指。冰冷,僵硬。

她猛地抓过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上还带着明言胸口的余温,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麻。

“藏好了。”明言盯着她把纸包塞进那只缺了纽扣的右袖口里,“这东西金贵。下药的时候,别手抖。”

宋艳艳没说话。

她死死捂住袖口,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浓雾里。

明言靠在铁柱子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他把那只递过药包的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泥巴的腥气。

但他知道,那药粉是甜的。甜得发腻。

……

雾气在村子的土路间弥漫。

宋艳艳贴着墙根走。

鞋底沾满了烂泥,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没人走的柴火垛后头绕。

右边袖口里的那个纸包,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地擦过手腕上的皮肤。

那点温度早就散了,现在只剩下油纸粗糙的触感。

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宋余淮烧信时那股狠戾的眼神,一会儿是明言那张糊满烂泥的脸。

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宋家主屋的后院墙外。

这地方她熟。墙头有块缺了一角的青砖,踩着刚好能翻过去。

她左右看了看。

安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她把右手往袖管深处缩了缩,左手攀住墙头,脚下用力一蹬。

身子翻过院墙,轻巧地落在了院子里的冻土上。

膝盖弯曲,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没发出多大动静。

宋艳艳直起身,拍了拍胸口。

“去哪儿了。”

一个声音从右前方的阴影里砸过来。

宋艳艳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她僵在原地,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底下,站着个人。

李娟。

残月的冷光透过雾气,打在李娟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插在灰布围裙的口袋里。右边口袋微微鼓起,那是她下午藏进去的那封公社信件。

信封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肚,硬邦邦的。

李娟在院子里站了快半个钟头了。

她睡不着。唐清书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可她心里那股子不安稳却越来越重。

她出来透气,就听见后院墙头有动静。

现在,她看着几步开外的女儿。

宋艳艳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裤腿上全是湿烂的黄泥,一直溅到了膝盖。

最扎眼的,是她一直死死捂着的右边袖口。

那袖口豁开了一道缝。

李娟的目光像刮骨的钢刀,在那道缝上停了一下。

少了一枚扣子。

那是宋余淮上个月从镇上带回来的梅花纹黑扣子。当时宋艳艳非要,宋余淮不耐烦地扔给了她。

“妈……”宋艳艳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右手食指又开始神经质地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我问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李娟的声音不大,没有平时的那种大嗓门,反而透着一股子冻人的寒气。

“我……我去后院看了看。”宋艳艳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旁边飘,“下午有只小鸡崽子受了惊,跑丢了,我怕冻死,就去找找。”

拙劣的谎话。

李娟看着她抠指甲的动作。

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只要一撒谎,手指头就闲不住。

以前,李娟看着她这样,总会心软,觉得孩子小,懂什么。

可今天,李娟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下午宋余淮回到家时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他手里攥着的那枚黑扣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身烂泥、眼神躲闪的女儿。

李娟没有往前走。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冲上去拍打宋艳艳身上的尘土,也没有骂骂咧咧地拉着她回屋。

她就站在枣树的阴影里。

“找鸡崽子,需要翻墙?”

宋艳艳的呼吸停了一下。

“前头的门……门栓得太紧,我怕弄出动静,吵醒了你们。”她干巴巴地解释。

右胳膊越夹越紧。

袖口里的油纸包被挤压,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李娟没再追问。

她把插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那封信,已经有些发麻。

“行了。”李娟转过身,背对着宋艳艳,“回屋睡吧。别再折腾了。”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宋艳艳如蒙大赦。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朝西厢房走去。

经过李娟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李娟站在原地,没动。

那阵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村里常见的土腥味,也不是猪圈的臭味。

是一股极其突兀的、甜腻的药味。

像是某种劣质的香精,混着草药的苦涩。

李娟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这不是下河口大队该有的东西。

她转过头。

看着宋艳艳的背影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关严了。

李娟站在暗影里,看着宋艳艳藏进袖口的手微微发抖,那股不属于山村的甜腻药味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她慢慢把手重新插回围裙口袋。

隔着布料,死死按住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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