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过往(十)
这对于萧寂来说,可谓是一大喜讯。
但他面上表现得却很自然,只是不再随身揣着玉轴,而是从帝君那要来了一个漂亮盒子,里面垫了软烟罗,将玉轴放了进去。
那些个刑罚萧寂早就烂熟于心,并不需要再时时拿出来看。
他盯着盒子里的玉轴,一言不发。
约莫一个时辰,才开口道:“可会说话?”
玉轴回应:“会。”
萧寂想,这玉,是他从众水汇聚之地寻来的,那便凑个字出来给他起名便是,他道:
“浔玉。”
玉轴回应:“好。”
之后,两人再无交集。
但尽管如此,浔玉的存在,也似乎成了萧寂在这世间的第二种羁绊。
说起第二种,萧寂便不禁想到了第一种。
这九重天上,与萧寂羁绊最深的,当属凤凰隐年了。
而要说到隐年,这些年来,他再不曾主动找过萧寂的麻烦,但也架不住他总在四处生事端,而萧寂身为执掌刑罚者,就不得不处处盯着隐年,当真是在日日防贼。
久而久之,萧寂竟也慢慢形成了习惯。
若是隐年在百鸟阁消停些时日,他便会惦记着,琢磨隐年是不是在厚积薄发准备憋什么大招。
十年如一日的日子太过索然无味,每到一个阶段,天界便会有人下凡去历劫。
有些是因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需要去体会人间百态才能继续得以精进,有些,则是和自身罪过和身份有关,这些,便是因为因果。
关于因果,曾有人这般说过。
许多事在发生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它正在改变命运。
也让很多人因此觉得,很多善没有意义,很多恶也没有代价。
就像是种子刚埋进土里的时候,也不像森林。
因果不会一下子砸下来,它只会慢慢渗透。
年幼时被长期否定的人,长大后会下意识讨好所有人,长期缺爱的人,抓到一点温柔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总被嘲笑的人表达欲在慢慢消失。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可实际上,这些事从不会结束,只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
你窥视未来后,试图改变未来所做出的事,却恰恰成为了未来的一部分。
人类总是简单的将因果归咎为报应,但实则要复杂很多。
所有你亲手造成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话,酿成的后果,最后都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来找你,哪怕那个时候,你已经认不出它了。
人逃不过这种东西,神也一样逃不过。
而仙官历劫,有一部分,也与此有关。
萧寂身为执掌刑罚者,受罚历劫者,都会从他这里走程序。
他审批过不少下界历劫的仙官,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遇到陆承听。
两人面面相觑,萧寂一手拿着卷宗,一手拿着笔,核对道:“无故斩杀一百二十六名服刑囚犯。”
陆承听一身玄衣,用他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望着萧寂,懒散地嗯了一声:
“都是已经判过刑的,从你那边走过程序了,我也不算干扰了你的工作。”
众人皆知,萧寂此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扰乱他的工作,一旦有,就会被他盯上,不死不休。
比如隐年,就已经被萧寂盯了千余载了。
萧寂看着陆承听:“按律,你当被剔除仙骨,贬为凡人。”
陆承听看着萧寂空荡荡的桌案,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套茶具,自顾自泡了杯好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萧寂倒了一杯:
“这些律法约束不了我,也没人能剔我仙骨,你也不行。无言仙君,帝君说了,让我下界历劫。”
萧寂听着这话,想到隐年。
陆承听要这般跟隐年说话,今日这天怕是都得捅出个窟窿来。
但好在听到这话的是萧寂。
他对此并无执念,只伸出手:“信件。”
陆承听便配合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萧寂。
萧寂打开信件仔细看了看,的确是帝君亲笔。
倒也算是帝君了解萧寂,否则今日,萧寂必定还得拉着陆承听去帝君殿走一遭,才能将此事确认下来。
萧寂其实知道陆承听是去干什么的,因为在此之前没几天,思砚刚刚离开。
他在卷宗上打了勾,放陆承听离开,难得说了句好听话:
“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陆承听笑了,看着萧寂:“借你吉言,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再提点你两句。”
介于多年前陆承听曾提点过萧寂的事来看,萧寂觉得这种提点,不听也罢。
陆承听看着萧寂不信邪的脸,扬起唇角:“你也会有这一天,而且,不远了。”
萧寂没放在心上,看着陆承听离开的身影,垂眸整理好了卷宗,回了自己的寝殿。
而陆承听走后没过多久,天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给隐年做了局。
彼时,隐年正在三重天,天池水的下游钓鱼。
他钓竿插在池边息壤中,人躲在树上乘凉。
一群路过的小仙官似乎不知周围有人,站在湖边围成一团,小声议论:
“再有一月,杏园的杏儿就要熟了,你且小心着莫要被九重天上的鸟儿把园子糟践了。”
“我明白的,我家仙君前些时日就在园子上布了结界,生怕会出岔子。”
“说来也是,这百鸟阁里就没几个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是个混世魔王,手下的都跟着不服管教,这百多年来,哪有个安生时日?”
“且小声着些吧,那凤凰这些年上蹿下跳,没几日是老老实实在九重天待着的,万一叫他听了去,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怕他作甚,上面的仙官又不是死绝了,那无言仙君盯他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说真的,妖族如今是消停得很,但那魔族还猖獗的厉害呢,那凤凰那么大的本事,不去和魔族争个高低,整日窝里横,算什么能耐?”
“真是的,你们听说了吗,近日魔族似乎有动作,卿林仙君去了魔族有些时日了,至今未归,前日我听上面来人说,似乎是断了联络,生死未卜。”
“没有啊,我们这等小仙官,什么消息传到我们耳朵里,都已经离结束不远了,热闹都没得看,”
“这种事,你还想着看热闹?如今思砚少君下界历劫去了,长明仙君跟着就走了,帝君更不必提,早已不插手六界俗世,上天庭真能拿得出手的武神,还有几个?若是魔族当真趁此机会钻空子,谁也别想讨了好去,你我都得遭殃。”
“无言仙君呢?听闻他法力无边,灵力深厚。”
“不知道,传闻罢了,他除了刚飞升时,与凤凰动了手,还受了伤,这么些年,哪还真的与人动过手?”
“那不是还有那凤凰吗?且叫帝君派他出马不就好了?”
“拉倒吧,我看他也是,只在这九重天上被人让着倒还显得他能耐,真要去对付魔族,指不定要吓得腿脚发软!”
“.......”
隐年躺在树上,睁着眼,听着湖边的小仙官们造次,却头一回没当众站出来反驳或教训人。
原因无他,方才的议论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时候,他若是突然破防,岂不是坐实了他只会窝里横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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