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自掏腰包
主仆二人外加几名随行差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在日落西山之前，看到了青林县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非常残破的县城。
所谓的城墙，不过是用黄土夯筑而成的矮墙，历经风吹雨打，早已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枯黄的茅草和树枝。
城门楼子摇摇欲坠，上面悬挂的青林县牌匾只剩下半块，斜斜地吊在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随着秋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走进城内，更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巴和茅草搭建的窝棚，稍微好一点的砖瓦房也是墙皮脱落、屋顶漏风。
满街都是污水横流，散发着一股霉烂的酸臭味。
更让顾言触目惊心的是街上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甚至露着棉絮的破烂衣裳，正毫无生气地缩在墙角晒着微弱的夕阳。
看到顾言一行人穿着体面的衣裳走进城，那些百姓非但没有迎上来，反而像受惊的野兔一般，纷纷躲进昏暗的屋子里，从门缝中投来戒备和麻木的目光。
来到县衙门口，这里的情况同样惨不忍睹。
大门缺了一扇，大堂上的牌匾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根立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早已等候在此的青林县老主簿周昌，是个背脊佝偻的小老头，此刻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战战兢兢地迎了出来。
“下官青林县主簿周昌，叩见顾大人，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周昌颤巍巍地行了一礼，但他心里其实根本没把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当回事，青林县穷了这么多年，前几任县令哪个不是满怀壮志而来，最后灰头土脸地逃走，这位细皮嫩肉的京官，只怕连下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周主簿快快请起，本官初来乍到，诸多事宜还要仰仗周主簿协助，不必如此多礼。”
顾言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周昌干枯的手臂，将老头从地上扶了起来，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他一边拍去周昌膝盖上的尘土，一边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打开局面。
“谢大人体恤，后堂已经备下了粗茶淡饭，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片刻？”
周昌顺势站起身，依然低垂着眼睑，不敢与顾言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对视，只是规规矩矩地侧身引路。
他指了指后堂的方向，心里却在发愁，县衙账上早就空了，今晚这顿饭还是他从自己家里抠出来的半袋糙米，明天该拿什么招待这位大人还两说呢。
“吃饭不急，周主簿，本官且问你，咱们青林县如今在册人口几何？县衙库房之中，还有多少存银与存粮？”
顾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央那张掉了漆的太师椅前坐下，身体前倾，一脸严肃地看向周昌。
“回大人的话，本县连同周边十几个村落，在册百姓共计两千三百余户，约莫一万一千人左右，至于库房......唉，实不相瞒，库房里如今只有前任大人留下的三十两碎银，存粮更是不足十石，连跑堂的衙役都已经三个月没发过饷银了。”
周昌苦涩地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本破烂不堪的账册，双手捧着递到顾言面前的公案上，语气中满是绝望。
说完这番话，他便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这位年轻大人像前任那样拍案大骂或者唉声叹气。
“才三十两？罢了，好在本官离京之时，便料到梁地贫瘠，已将京中陛下赏赐的宅院变卖，又向同窗好友筹措了一笔款项，随身带了一些现银，眼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顾言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沮丧之色，反而轻笑一声，手指在破旧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来之前，便在脑中牢牢记住了陛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想致富，先修路。
青林县并非寸草不生的绝地，方才一路行来，他看到周围的山林中长满了高大的楠木与松树，山间更有不少野生的药材与山货。
这里之所以穷得叮当响，根本原因就是那条烂路把青林县彻底锁死了。
里面的好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客商更不愿意冒着风险进来。
只要能修出一条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直通周边繁华的州县，青林县便有办法盘活。
“大......大人，您竟然舍得用自己的钱来补贴县衙？”
周昌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无比。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刮地三尺把银子往自己兜里揣的贪官，还从未听说过哪个当官的会变卖家产带着巨款来穷县衙倒贴的。
“不错，这些钱，加上本官来之前向工部赊账购买的水泥，便是咱们青林县翻身的本钱！”
“周主簿，你立刻替本官拟定一些告示，明日一早贴满全城以及各个村落，就说县衙要招募一千名青壮劳力，将城外通往云州的那条官道彻底翻修。”
“大人三思啊，修路是劳民伤财的苦差事，往年官府征调徭役，百姓们都是哭天抢地，甚至还有逃进深山老林，青林县贫苦，地里本就没多少粮食，您这时候强征百姓修路，只怕会激起民变啊。”
周昌吓得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顾言的小腿，老泪纵横地苦苦哀求起来。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官府修路那就是不给钱还要自带干粮的苦役，不知多少壮劳力累死在修路的工地上，百姓们对修路二字早已怕之入骨。
“谁说本官要强征徭役了？周主簿，你听清楚了，本官这次是招募，不是征调！”
“你在告示上用大字给本官写明白，凡是来修路的百姓，无论男女，只要干满一天活，县衙管两顿饭，外加每日现结三十文工钱，绝不拖欠分毫！”
顾言太清楚底层百姓的心思了，大道理讲得天花乱坠都没用，唯有实打实的铜板和热乎乎的吃食，才能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调动起他们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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