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恨铁不成钢
孔文渊看着神情如铁石般坚毅的两名青年才俊，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诸多劝诫之词，竟一时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几句，从地方政务的险恶讲到中枢晋升的捷径，可谓是仁至义尽。
可无论他如何剖析利弊，顾言与余守信始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恳请大人成全。
看着两人那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决绝姿态，孔文渊心中既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钦佩。
对比白日里那些为了逃避外放而装病卖惨的老油条，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风骨，简直如朗月清风般令人动容。
良久，孔文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妥协道：“罢了，你们两个痴儿，既然铁了心要去那梁地闯一闯，老夫若再阻拦，反倒显得老夫成了贪恋权位的俗人。”
“你们起来吧，这外放的名单，老夫便依你们所愿，记下你们二人的名字便是。”
孔文渊摇着头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手腕微颤着在空白的洒金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顾言、余守信两人的名字。
墨迹落在纸上，仿佛有千钧之重，老学士看着纸上那两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名字，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叹惋。
顾言与余守信见翰林学士终于松口提笔，两人心中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彼此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齐齐叩首谢恩，这才起身告退，步伐轻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消息最为灵通的京师官场。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刚蒙蒙亮，今科状元顾言与榜眼余守信连夜向翰林学士递交请愿书，主动请缨外放梁地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各个衙门。
无数正在为外放名额焦头烂额的京官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皆是不信，待再三确认消息属实后，无不瞠目结舌。
不少人都在心中暗道这两个新科及第的年轻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竟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要去跳梁地那个火坑。
而这股风声，也很快吹进了教育部尚书陈元的耳中。
辰时刚过，余守信才刚刚来到翰林院点卯，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一名陈府的管家匆匆找上门来，说是陈尚书有请，让他即刻过府一叙。
余守信心中了然，知道定是昨晚的事情惊动了这位座师兼同乡前辈，当即向孔文渊告了半日假，随着管家快步来到了陈府。
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余守信被引入了后院的书房之中。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周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与墨香。
当朝教育部尚书陈元，正身着一袭绛紫色仙鹤补服，背着手立于书案之后。
余守信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书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垂首道：“学生余守信，拜见恩师。”
余守信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落在陈元脚下的青砖上，心中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
陈元乃是北地士子的领袖，更是他会试之时的主考官，对他素来器重有加，自己此次先斩后奏，陈元会动怒也是情理之中。
陈元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余守信，直接板起了脸。
“守信，老夫且问你，今日一早外头疯传你与顾言自请外放梁地之事，可是真的？”
余守信抿了抿唇，如实道：“回恩师的话，是真的。”
陈元顿时就怒了，“你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翰林院清贵之职不做，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主动放弃自己锦绣般的前途？”
他气得胸口发闷，手指着余守信的鼻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撬开这个得意门生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不是浆糊。
余守信缓缓直起身子，面对恩师的雷霆之怒，他敦厚的面庞上并未露出惶恐之色，反而显得格外平静与坦然。
他迎着陈元严厉的目光，再次拱了拱手，“恩师，学生并无他想，只因学生出身北地，曾亲历战乱流离之苦，深知如今梁地百姓正处水深火热之中，故而只想去地方为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至于前途二字，学生以为，只要学生到了梁地能够尽心竭力，将治下之民治理得安居乐业，以当今天子的圣明烛照，将来定然不会亏待于我。”
余守信说得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言矫饰。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赤诚，坚信在这个新君励精图治的时代，实干终究会胜过空谈。
听到余守信这番略显天真的回答，陈元那张紧绷的脸庞抽动了一下，原本涌到嘴边的斥责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元无力地垂下胳膊，摇着头走回太师椅旁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满腔热血却不懂官场深浅的弟子，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惋惜。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守信啊，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老夫也完全相信，以你的能力与心性，若是外放为官，假以时日定能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亮眼的成绩。”
“但你要明白官场的规矩，你身为今科榜眼，起点比旁人高出不知凡几，只需老老实实在翰林院熬上几年资历，平日里修书、侍讲，经常出现在陛下面前混个脸熟，将来中枢一旦有升迁的肥缺，陛下自然就会想起你。”
说到这里，陈元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余守信，继续剖析其中的利害。
“可你一旦外放去了千里之外的梁地，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即便陛下今日对你有些印象，甚至颇为欣赏你的勇气，可朝堂之上日理万机，新人辈出，时间久了，陛下也会慢慢忘记了你的存在。”
“到了那时，除非你能在地方上做出惊天动地的政绩，否则想要再调回京城中枢，简直是难如登天。”
“朝堂之上，咱们北地出身的官员本就势单力薄，屈指可数，你是老夫最为看好之人，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在尚书之位上撑几年，本想着趁还在位，找机会拉你一把，你怎地自己这般不争气，偏要往外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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