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大量火枪手踏着尸体与残雪继续前推。

他们不再像白日决战时那样方阵严整,而是改为一股股分散推进,专门清扫那些尚试图负隅顽抗的小股魏军。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响一次,便有一片还想回头抵抗的魏军倒下。

至于更后方,夏军炮群也没有停。

虽然已不再是那种决战时密集砸落的火力覆盖,但每当探子回报某个方向还有成建制的魏军在结阵、在拖住追兵,后面便会立刻推上一批轻炮,对着那片区域狠狠干上一轮。

轰!轰!轰!

每一次炮响过后,本就摇摇欲坠的魏军残部便会再度四散。

整个宋州北部都在震动。

从商丘到宁陵,从宁陵到谷熟,从谷熟到尉僚外围,官道上、田野间、村道里,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魏军。

他们像一群刚从洪水里爬出来的人,脸上全是血泥与惊惶,许多人甚至连方向都已分不清,只知道拼命往北跑。

而比这些溃兵跑得更快的,是消息。

“宋州主力崩了!”

“大王兵败!”

“夏军打穿中线了!”

“近卫旅都挡不住!”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沿着驿道、沿着官道、沿着一切有人奔跑的地方疯狂蔓延。

谷熟郡、尉僚郡、汴州南部诸县,无不震动。

一些原本还在咬牙观望的魏军守将,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集结,而是本能地确认:是真是假?

可这一次,根本不需要确认。

因为还没等他们派出斥候,第一批溃兵就已经冲到了他们眼前。

那些人衣甲不整,神情呆滞,口中反复只会说几句话:

“败了……败了……”

“夏军压上来了……”

“大王都退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都这样说的时候,真假便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开始相信,魏国真的守不住了。

而另一边,魏无忌还在退。

他没有像寻常败军主帅那样仓皇失措,甚至依旧骑在马上,披着那件黑色大氅,身后王旗尚在,只是已不再前压,而是在亲卫与少量精锐护持下艰难后移。

只是,他的脸上,再没有半点昔日从容。

黎原满身泥血,快马赶来,声音沙哑:“大王,左翼和中军已经彻底散了,只有右翼还有两万多人勉强收拢,是否去与他们会合?”

魏无忌转头看了一眼远处。

落日余晖中,能看见一大片正在奔逃的人影,也能看见更远处夏军骑兵卷起的烟尘。

他知道,那所谓“右翼两万多人”,顶多也只是暂时还聚在一起而已。

一旦夏军主力压上去,那两万人很快也会化整为零。

“让他们往汴州方向撤。”魏无忌声音低沉,“能保多少算多少。”

“那大王您……”

“本王去谷熟。”

“谷熟?”黎原一怔。

“那里是退往汴州的要道。”魏无忌缓缓说道,“若不在那里挡一挡,今晚这一败,就会直接冲到汴州城下。”

他说完,忽然勒转马头。

身后数千亲卫和少量尚未溃散的近卫旅精锐也随之转向,向谷熟方向奔去。

他们逆着溃兵而行。

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在跑。

有的魏军士兵看见王旗,本能地停下,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可很快,等他们再看见后方那漫天烟尘、看见一股股仍在继续逼近的夏军骑兵,那点光便又熄灭下去,继续低头狂奔。

因为他们都知道,宋州已经完了。

到了夜里,谷熟以南三十里。

魏无忌终于收拢起最后一支还算完整的军队。

不多,只有一万八千余人。

其中大半是近卫旅残部和中军精锐,另外一部分则是沿途被王旗收拢起来的溃兵。

他们站在寒夜里,人人脸上写满疲惫与惶惧。

火把照着他们的铠甲,上面不是裂痕就是血污。许多人连手都在发抖,嘴唇发白,眼神空洞,显然白日那场溃败,已经把他们的胆气打掉了大半。

魏无忌翻身下马,亲自登上一处土坡。

夜风呼啸,吹动他身后的王旗。

他看着下方这支残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传开。

下方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今日之败,在本王。”

“本王没有想到,李彦会把决战推得这样快,也没有想到,宋州边军会崩得这样彻底。”

“但败一战,不代表大魏就亡了。”

“你们身后,是谷熟,是汴州,是梁京,是你们的妻儿父母,是大魏一百多年国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夜,你们若还肯跟本王立在这里,本王便陪你们一起立到最后。”

“夏军若来,本王先死。”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片坡下鸦雀无声。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红了眼,大喊了一句:“愿随大王死战!”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呼喊声迅速汇成一片,像沉寂许久的火堆被重新泼上热油,轰然燃起。

“愿随大王死战!”

“死战!”

“死战!”

那声音穿透寒夜,在谷熟平原上远远荡开。

魏无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看向南方黑暗中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

他知道,李彦会来。

一定会来。

这一夜,不会太长。

而同一时刻,南边的夏军大营中,李彦也接到了最新军报。

“魏无忌没有继续往北逃?”刘文静诧异道。

“没有。”斥候回道,“他在谷熟南边停下来了,正在连夜收拢残军,似乎是准备挡我们一夜。”

李彦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倒是没有让朕失望。”

赵禹问道:“陛下,是否今夜便继续强攻?”

“不急于晚上,但一定要继续打!”李彦目光平静,“魏无忌若是一口气逃回汴州,魏国还能靠梁京和汴州再拖一段时间。可他既然肯停下来,那就是在拿自己最后这点人和时间,给魏国续命。”

“朕若不亲手掐断这口气,岂不是辜负他一番苦心?”

“传令各部,休整一个时辰后,全军继续北进。”

“明日,破谷熟!”

第二天中午,营中战鼓再起。

一队队夏军开始重新整装。

骑兵给战马喂上最后一把精料,炮兵在夜色里重新推动车轮,火枪手成列出营,甲叶碰撞声、脚步声、军官下令声,很快便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休整一上午之后,十余万夏军再一次像一片黑色大潮,沿着被鲜血与尸体铺满的官道,向北席卷而去。

风雪越来越大。

而谷熟南原之上,那面王旗,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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