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十六日，代郡。
林良沅站在郡城的城头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见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心中发沉。
“右相，魏军骑兵已经攻破我们左路。”魏琛急匆匆赶回来，满脸的惊恐，甚是狼狈，早已没有了往日尚书大臣的风光。
站在林良沅周围的人也面色惊骇，有的人则一脸颓然，在魏军强势进攻下，晋国高层弥散着绝望的情绪。
这几年中洲各国疯狂制造重炮，战争规则悄然改变，坐在曲京的公卿们却对此毫无察觉。
即便他们知道大夏在不断更新迭代火炮，即便他们知道魏国也在加速迭代火炮，但是……
但是那坚固的庄园，将人圈起来，人上人、礼制、尊卑、道德，那些实在太诱人了。
那套体制确保家族的世代延绵。
如果不到亡国的危急时刻，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出自己的利益的。
而真到亡国的边缘，他们不是后悔，仅仅只是恐惧。
“右相……”
魏琛再一次颤抖地呼唤了一句，其他人都看着林良沅。
“我看到了。”林良沅语气如往常一样平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左路而已，在那里我们不是挖出了许多壕沟么？只要魏军战线推过去，我们可以用火力做覆盖，是这样吧？”
韩阙怔了怔，说道：“按照那些夏人的火器战术来说，是这样的。谁进攻，谁就成被覆盖的目标。”
林良沅点了点头，他不懂军事，他不好再说更多，否则容易让人看出他是完全的外行。
那样的话，右相的威严会受到挑战，更会影响人心。
“赵州局势如何？”林良沅不动声色问道，“韩世忠到底有没有发兵？”
“右相，下官觉得夏主是在欺骗我们！”魏琛愤怒地说道，“之前说好九月发兵，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定。夏人是想让我们在这里消耗更多魏军，故意那样说！”
说到到这里，周围的人也各个义愤填膺。
“右相，不如我们再派人去跟魏国和谈。”韩阙说道。
“拿什么和谈？”林良沅面色冷下来，“他们能用武力取到的，为何要与我们和谈？”
“这……”
韩阙一时无语，沉默片刻又说道：“迁都灵武！”
他此话一出，其他人都是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韩阙，但很快又看向林良沅，眼中露出了期待。
众所周知，林氏的老巢在灵武郡，迁都到灵武郡，晋国以后就直接姓林了。
灵武郡在曲京以西千里之遥，中间又有山脉，又有荒漠，还有河流，这样的纵深，对于撤退一方的防御性持久战是非常有利的。
岂料林良沅面色阴沉道：“此事休要再言！”
“右相，敦煌的兵马未必就听从……”
“大逆不道可是要夷族的！”
魏琛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说，其他人也面色微变，保持沉默。
便在此时，传令兵飞速奔来：“报！军报！我军右路不支，魏骑兵正向郡城袭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再加上刚才已经确定左路的溃败，令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窒息。
有人甚至蹲下抱头痛哭起来：“天要亡我等！”
“现在可怎么办呐！”
“我们完了！”
“……”
“都闭嘴！”
林良沅大怒。
哭诉的人吓了一大跳，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多说。
“壕沟都挖好了吗？”
“回禀右相，全部都准备就绪！”
“火炮手时刻盯着，只要敌军骑兵靠近，随时开炮！”
“得令！”
那传令兵退去。
林良沅面色冰冷地扫视众人一眼，呵斥道：“喊了数年的改制！当初是谁扬言夏魏之政是亡国之政？”
众人如同犯错的小学生，低头不语。
“现在知道差距了？”
众人还是不多说。
“先祖留下来的基业，岂能随意送人？”林良沅收拾心神，厉声说道，“代郡之地，一定要死守！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已经动了歪心思，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林某人还在，随如果再敢提投降二字，斩立决！”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击溃晋军之后的魏骑兵如山洪般在荒原上奔腾，铁蹄声如雷，气势浩荡，大地都在颤抖。
横陈在魏骑兵远处的是长长的壕沟，仿佛一条条大地的刀疤，在后面则是用泥土堆起来的小山丘，那是晋军炮兵营所在之地。
当魏军骑兵进入，企图再靠近的时候，一声声火炮声响彻天地间，铁炮如雨般冲击下去。
巨大的冲击下掀得地面翻滚，受到惊吓的战马发出了哀鸣，有数骑被击中，顿时血肉模糊。
魏骑兵这才有序地迂回避开。
但更多的魏军主力步兵正在向这边慢慢推进，有步兵、弩箭手，还有火枪手。
他们平铺在大地上，远远望去，竟然看不见尽头。
那玄色的旌旗遮蔽了天日，仿佛一片汪洋从关外涌进来，欲将前方的代郡郡城淹没。
林良沅紧握拳头，向城楼下走去。
“右相！右相……您去何处……”
众人立刻跟上去。
“右相，您这是去何处？”魏琛忍不住问道。
“去前线！”
“去不得！去不得！”
“右相深明大义，必须去！”
“你们都跟上！”
“啊，我们……”
“谁不跟上，一律处死！”
“右相，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大晋失去支柱，岂不是……”
“闭嘴！”
林良沅被搀扶上战马，他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如同枯木一样，但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
“都跟上！”
大晋右相林良沅，带着一众公卿，快速进入前方晋军驻扎的地方。
当然，与林良沅一起去的还有“三公主”。
当消息传到正在整备的军中，顿时如同火焰扔进了干柴中，燃烧起熊熊大火。
无数人高呼：三公主万岁！三公主万岁！三公主万岁！
随后又有人高呼：誓死保护三公主！誓死保护三公主！誓死保护三公主！
声浪仿佛要震碎天上的层云。
最前面的晋军精锐步兵在空地上列阵，朝壕沟推进过去。
在壕沟对面，是无数密集的魏军。
当他们靠近的时候，坡地上的晋军火炮营开始向那里投送密集的铁雨。
冲击在地上，震碎大地，碾碎铁甲，绞起一条条巨大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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